第93章 座椅与棋盘(1/2)
二楼主编办公室的门敞开著,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註定的对峙。
艾丽莎·温莎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没有一丝犹豫,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背后是几乎占满整面墙的书架和文件柜的实木书桌。这张书桌位置极佳,正对房门,侧对窗户,既能第一时间看到来人,又能藉助自然光处理文书,是整个办公室权力与地位的象徵。在过去两年里,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是利昂·冯·霍亨索伦。
此刻,艾丽莎走到桌前,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旁边一眼,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拉开那张厚重的高背椅,坐了下去。她的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指尖相对,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已经分类整理好的几摞文件和等待批示的稿件清样。那姿態,仿佛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年,而不是一个月。
她坐下后,才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投向依旧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光线拉得有些模糊的利昂。她的眼神很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仿佛在说: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挡住光线了。
利昂站在门口,身影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艾丽莎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理所当然,將他这个“前主人”完全晾在了一边。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隨著她落座的动作,而微妙地向她那一侧倾斜、凝结。
他目光扫过办公室。空间不算小,除了那张主人的书桌和高背椅,靠墙还有几张给访客准备的硬木椅子,一张铺著地图的长条桌,以及角落里的文件柜和小茶几。位置很多。
但坐在那些位置上,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主人”,变成了“访客”,变成了“匯报者”,变成了需要仰视那张书桌后面的人。
意味著默许、甚至承认了艾丽莎此刻对这里的“掌控”地位。
利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火焰无声地跳跃著,映照出艾丽莎坐在“他的”椅子上那副平静而冷冽的模样。
他没有走向那些访客椅。脚步没有移动分毫,依旧站在门口,身影恰好挡住了部分从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他和艾丽莎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对峙的阴影。
“艾丽莎,” 利昂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迴荡,“那个位置,似乎不太適合你现在坐。”
艾丽莎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哦?为何?”
“因为,” 利昂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她身后那排塞满了各种文件和样报的书架,又移回她脸上,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平淡,“我约了杜林·铁眉大师半个標准时后,在这里见面,商討矮人帝国决议后,双方……后续可能的接触方式,以及一些技术细节的澄清。”
他微微停顿,看著艾丽莎脸上那瞬间几乎无法捕捉的、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的动作,停滯了半秒。
“我想,” 利昂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体贴”的为难,“让矮人大师看到,討论他视为『心血』和『合作根基』的技术项目的『后续接触』,是由一位曾在公开场合明確质疑该技术安全性、並且立场与矮人传统理念存在根本差异的『代管人』坐在主位上主导,恐怕……会让他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甚至影响沟通的氛围和效果。”
“毕竟,” 他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杜林大师的脾气,你就算没接触过,也该听说过。他对技术和合作者的『纯粹性』,要求近乎苛刻。他恐怕不会乐意,和一个坐在『对手』位置上的『代管人』,討论任何实质性问题。那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冒犯。”
利昂的话,像一把包裹著天鹅绒的冰锥,精准而犀利。
他没有直接说“这是我的位置,你让开”,而是抬出了杜林·铁眉,抬出了“后续接触的可能性”,抬出了矮人大师的“脾气”和“忌讳”。他將艾丽莎坐在主位的行为,与可能破坏重要的、涉及帝国未来技术合作可能性的会面联繫起来,將她置於一个“不顾大局”、“可能引发误会”的被动境地。
同时,他也巧妙地暗示,这次会面(无论真假)是关於“后续接触”,这无疑是在艾丽莎和整个报社面前,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矮人那边,难道真的要恢復合作?而且还是直接绕过她这个“代管人”,与利昂这个“前主人”联繫?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隨著利昂这番话,骤然降低了几度。窗外东区隱约的嘈杂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艾丽莎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背脊依旧挺直,但整个人的气场,却仿佛更加內敛,也更加冰冷。她左手腕上的“星霜之誓约”,在室內相对昏暗的光线下,表面的星辉流转似乎变得缓慢而凝重。
她看著利昂,紫罗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实性,以及其下隱藏的意图。
约了杜林·铁眉?在这里?半个標准时后?
这可能吗?以利昂目前仍受限制的状態,他如何与远在矮人帝国、且已正式断绝往来的杜林·铁眉取得联繫並约定会面?时间和地点都如此巧合?
是虚张声势?是试探?还是……他真的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渠道?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坐在这里,確实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障碍和尷尬。她毫不怀疑杜林·铁眉那个老矮人会对她坐在“利昂的位置”上感到不悦。那场会面很可能会不欢而散,甚至进一步恶化关係。而“破坏与矮人帝国恢復接触可能”的责任,她承担不起,史特劳斯家族也未必愿意承担。
可如果这是假的,是利昂为了夺回主位而编造的藉口,那她此刻让开,就等於在眾目睽睽之下(老约翰、莱纳德,或许还有更多竖起耳朵的职员),承认了他的权威,默许了他对这次“会面”的主导权,也让自己这一个月来的“代管”和掌控,显得像个笑话。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將了她一军的棋。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加重。
终於,艾丽莎缓缓地、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依旧优雅,没有丝毫慌乱,但那种流畅的掌控感,却因这个起身的动作,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她没有离开书桌,只是向侧面让开了一步,將主位空了出来。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利昂。
“既然如此,” 艾丽莎的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情绪,“为了不影响你与杜林大师的重要会面,这个位置,自然该由你来坐。”
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无可挑剔,仿佛只是出於礼节和顾全大局的考虑。
“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作为报社目前的代管人,有关报社自身利益和立场的事项,我有权在场了解。我想,杜林大师应该不会介意,多一个旁听者,以確保后续任何可能的接触,不会损害到报社的正当权益。”
她退了一步,让出了“主位”,但坚持“在场”。既没有完全放弃对局面的影响,也保留了隨时介入和质疑的权力。同时,她將“报社利益”作为自己在场的正当理由,让人难以反驳。
利昂深深地看了艾丽莎一眼。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有弹性。没有硬扛,没有失態,而是选择了以退为进,牢牢抓住“在场权”这个关键点。
“当然。” 利昂点了点头,没有再施加压力。他迈开步子,走向那张宽大的书桌,走向那张刚刚被艾丽莎让出来的高背椅。
他的步伐很稳,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当他走到书桌后,在艾丽莎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坐进那张高背椅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心头。
椅背的高度,扶手的弧度,桌面的触感……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空气中,除了纸张、油墨和旧木头的味道,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属於艾丽莎的冰雪幽兰香。
他回来了。坐回了这个位置。
儘管只是暂时的,儘管旁边还站著一个虎视眈眈的“代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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