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財富的流向(2/2)
“帝国的法律,现有的税收体系,针对土地、魔法物品和传统商业的监管网络,能否有效覆盖、甚至仅仅是有效监控这种全新的、快速流动的財富形式?当这些財富的积累速度,远超传统贵族依靠土地租金和魔法產业数十年、甚至数代的积累时,现有基於血统、爵位和传统资源的权力等级,是否会受到挑战?那些新兴的、掌握了『技术』和『生產效率』的势力,是否会要求与其经济实力相匹配的政治话语权和社会地位?”
艾丽莎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帝国统治最脆弱的神经——社会流动与权力再分配。
“更复杂的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杜林,也仿佛透过他,看向了矮人帝国,“如果此项技术的核心改进、关键部件,甚至安全標准,长期或一定程度上依赖於矮人帝国的输出或指导,那么,通过技术转让、专利授权、核心部件贸易、乃至『技术顾问』费用等形式,帝国创造的新增財富中,是否会有相当一部分,持续地、合法地流向矮人帝国?”
“矮人帝国的国库和相关的矮人工商业主,是否会成为人类帝国这场『效率变革』的隱性、却是最大的贏家之一?而我们自身,在支付了技术成本、承受了社会结构调整的阵痛之后,真正能留在帝国境內、用於改善民生、增强国力的净收益,又还能剩下多少?”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隱蔽和长期的『战略依赖』与『財富外流』吗?”
艾丽莎的论述,从宏观的文明道路,骤然下沉到无比现实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题。她巧妙地將“技术风险”与“利益分配风险”捆绑,將“外部依赖”的担忧,从虚无的战略安全,具体化为赤裸裸的“財富外流”。这比任何关於“文明墮落”的宏大批判,都更能触动在场贵族和官僚们最敏感的神经——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的既得利益。
“霍亨索伦阁下倡导变革,描绘了一幅帝国通过新技术重获新生的图景。” 艾丽莎最后,將目光转向了利昂,语气依旧平静,但其中的质疑却冰冷如刀,“但在此之前,我们是否有必要,也有权利要求一个清晰的答案——”
“在这幅图景中,当魔法驱动的旧有產业受到衝击,当依赖传统方式的工匠和农夫生计受到影响,当帝国的財富以新的形式被创造出来时……”
“谁来保障,这些財富不会仅仅流入极少数掌握了技术密钥的个人、家族,或外部势力手中,从而加剧帝国內部的贫富分化与阶层对立?”
“谁来確保,帝国不会在追求『效率』与『强大』的过程中,陷入一种新的、更加难以挣脱的、经济与技术上的附庸地位?”
“如果无法对『財富流向』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做出令人信服的、符合帝国整体利益的规划与承诺……”
艾丽莎微微停顿,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是洞彻一切的冰冷清明:
“那么,任何关於『时代潮流』、『国运竞爭』的宏大敘事,任何关於『效率』与『强大』的动人许诺,都不过是为一场註定会导致內部撕裂、利益重构、甚至可能让帝国陷入更深依附关係的冒险,披上的华丽而危险的外衣。”
“魔法文明的根基或许深厚,但社会的稳定与利益的平衡,同样脆弱。在点燃那簇可能焚尽现有秩序的火苗之前,我们至少应该看清楚,火焰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中,还有多少真正属於我们自己,属於这个帝国大多数子民的……余温。”
说完,艾丽莎不再言语,重新端坐,目光垂落,仿佛刚才那番直指利益核心、冰冷彻骨的剖析,只是完成了一次严谨的学术推演。
“真理之庭”內,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是一种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和潜在威胁所震慑的、带著寒意和警惕的沉默。艾丽莎的问题,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技术变革”华丽外壳下,那可能流血、可能化脓的利益分配创口。她成功地將辩论的焦点,从“要不要变”,拉到了“变了之后,谁得益,谁受损,帝国整体是赚是赔”这个更加现实、也更加凶险的层面。
许多贵族,尤其是那些並非顶级大贵族、產业相对传统的中小贵族,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或许不懂技术,但对財富和权力的流动异常敏感。艾丽莎描绘的“新贵崛起”、“財富外流”图景,触动了他们內心最深的恐惧。內务府的官员们也开始低声、严肃地交换意见,显然,財政和利益分配问题,是他们必须考虑的硬指標。元老评议团中,不少老法师也皱起了眉头,魔法师固然清高,但他们同样依附於现有的贵族-魔法复合体系,任何可能动摇这一体系根基的財富再分配,都值得警惕。
矮人席位上,杜林·铁眉的黄褐色眼睛瞪得溜圆,他显然没料到艾丽莎会从这个角度发起如此犀利、又如此“务实”的进攻。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间似乎又不知从何驳起,因为艾丽莎提出的问题,確实触及了跨国技术合作中永恆的利益分配难题。他只能抱著手臂,鼻孔里喷出两股灼热的气息,嘟囔了一句含糊的矮人语,大概是咒骂人类的心思太过弯弯绕绕。
利昂坐在陈述席上,静静地听著艾丽莎的每一个字。当问题从文明道路转向財富流向时,他紫黑色眼眸深处的幽蓝火焰,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財富的流向……
他当然想过。甚至,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他试图打破旧秩序的关键。只是他没想到,艾丽莎会如此敏锐,如此直接,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將这个问题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面前。
她不是在捍卫魔法,她是在捍卫现有的、以魔法和土地为核心的利益分配体系不被顛覆。
她用“財富流向”这个最实际的武器,为他描绘的“强大帝国”未来,蒙上了一层“內部撕裂”与“依附风险”的阴影。
压力,以一种更加具体、更加现实的形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肩上。
他必须回答。
回答这个关於“钱”的,致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