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塔前瘴气 花果山危(2/2)
哪吒在正前方最深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他咬著牙硬扛,眉心的裂痕灼热发亮。刚弃名的空虚期让洪流有机可趁,有声音在诱惑他:“重拾神名吧……有了力量,什么都能守住……”
青玄在斜后方,生机之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化作绿色光点飘散。黑暗中伸出无数半透明的触角,贪婪地吮吸那些光点。她脸色惨白,试图收回力量,却发现已被黏住——她的生机对这些残念来说,是太久没尝过的滋补。
而孙悟空自己,身前悬著一缕特別凝实的残念。
暗金色,缓缓旋转,渐渐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无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持巨斧。
那轮廓凝视著他。
三息。
然后一道跨越万古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
“后来者……”
“你身上……有和我们相同的味道……”
“也有……石头的味道……”
轮廓消散,融入黑暗。
孙悟空金瞳微缩。没等他细想,身侧传来非非的异动——
她的灵体在黑暗中舒展开来,像深水生物回到了母海。那些狂暴的意志碎片主动流向她,经过灵体过滤,留下精纯的东西被吸收。她身形愈发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但传来的意念却困顿到极点:
“……好多……”
“吃撑了……”
“要睡了……”
话音落下,她整个灵体向內蜷缩,光芒收敛,最终化成一个拳头大小、缓缓脉动的光茧,悬浮在孙悟空身侧。
就在光茧成形的那一刻——
整个黑暗空间剧烈震动。
意志洪流突然改变方向,力量暴涨三倍,如海底最凶猛的暗涌。这不是自然变化,孙悟空立刻判断出来,是非非大量吸收意志残念,触发了塔的某种防御机制。
“小心!”他只来得及传出一念。
洪流已变向衝来。
八戒像断线风箏被捲走,惨叫淹没在嘶吼中。
敖听心被数道龙形残念缠住,拖向深渊。
哪吒怒吼挥枪,劈开一道口子,隨即被更狂暴的战意洪流吞没。
青玄试图抓住身旁的哪吒,生机之力反被利用,触角將她拖向相反方向。
而孙悟空自己,被一道充满不甘意念的支流迎面撞上,推著他远离队友的方向。
他在激流中强行转身,金箍棒插进虚无,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黑暗已彻底吞没所有人。
左下方传来八戒痛苦的闷哼:“师父……弟子……撑不住了……”
右下方是哪吒压抑却决绝的战吼:“杀——!”
上方,敖听心一声龙吟,戛然而止。
怀中光茧平稳脉动,像沉睡的心臟。
孙悟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鬆开金箍棒,任由洪流推著自己向深处坠落。金瞳在黑暗中燃烧,映出无数流淌而过的意志碎片,那些上古的面孔,那些未尽的战意,那些不朽的执念。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洪流撕碎,但每个字都钉在心上,像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眾人说:
“路,得自己走。”
“火,得自己燃。”
黑暗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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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花果山。
没有战火,没有廝杀。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地脉抽取大阵全功率运转,从山体深处抽走最本源的生机。这种抽取无声无息,如同最精密的针管,一点点抽乾骨髓,却不伤及皮肉。
海岸边那块定海镇岳碑的光芒比以往更盛,金色的规天纹路从碑座蔓延而出,更深更密地扎进山体。
水帘洞前,几十只猴子或坐或站,安安静静。
它们没有跪拜,没有诵经,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瀑布,或是低头看著手中的野果、石子。
脖颈后那圈极淡的金色环纹——安性环,散发著恆定微光,確保任何焦躁、愤怒的苗头刚起就被熨平。
通臂老猿坐在石台边缘,怀里抱著那面捲起的、残破的“齐天大圣”旗。它一动不动,像尊风化的石雕。
浑浊的眼睛望著山下那片被修剪成完美圆形的桃林,没有焦点。只有抱著旗杆的手指,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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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江口,真君殿。
杨戩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擦拭三尖两刃刀。刀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额间第三只眼闭合著。
案边放著司法天神印璽,落了薄薄一层灰。
天將跪在殿前,一字不差复述完玉帝旨意,最后道:“陛下有言,司法天神之权,真君可酌情復用。目標,叛逆哪吒、妖猴孙悟空。”
杨戩擦拭的动作没停。
良久,他问:“李天王败了?”
“是。”天將低头,“那妖猴战力堪比合名境巔峰,玲瓏塔难制。三太子……自碎神印,现与妖猴同行。”
杨戩“嗯”了一声。
挥挥手,天將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殿內重归寂静。杨戩放下擦刀的白绢,手指在印璽上方停了一瞬,最终移开。他看向殿外夜色,唤道:
“哮天。”
黑影从角落浮现,化作细犬。
“去北俱芦洲。”杨戩声音平淡,“只看,不动。若见到……三太子,回来报我。”
细犬低吠领命,化黑影融入夜色。
杨戩重新拿起刀,继续擦拭。第三只眼依旧闭合,但若仔细看,眼瞼下似有极细微的金光流转。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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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塔內,黑暗最深处。
孙悟空终於坠到洪流底部。
这里反而安静了些。意志碎片不再横衝直撞,而是缓缓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能看见碎片里冻结的画面:刑天舞干戚,夸父逐日,蚩尤战黄帝,无支祁掀江河……无数面孔,无数战斗,无数不屈。
他站在河里,光流过他的脚踝。
怀中光茧平稳脉动。
远处,队友的气息散落在各个方向,都在挣扎,都在对抗,都在寻找那一缕能让自己站稳的“真火”。
孙悟空盘膝坐下,金箍棒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又睁开。金瞳在黑暗里燃烧,望向洪流来处——塔底更深处,那团让他心口发烫的模糊光晕所在。
“快了。”他低声说。
不知是对谁说。
光茧微微一亮,仿佛回应。
黑暗无言,唯有意志的河流永恆流淌,载著万古的战歌,奔向无人知晓的终点。
而终点的尽头,是一块正在痛苦抽搐的补天石残片。
它在等待。
等待同类到来。
等待这场延续了太久太久的折磨,有一个了结。
或是新的开始。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