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谁是秦香莲?(2/2)
一娇小的身影,踏著满地狼藉,裹著一身寒风闯入院內。
那是个约莫二八年华的少女。
並未作妇人打扮,而是穿身利落的鹅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束著巴掌宽的牛皮带,勾勒出初具规模的身段。
一头乌黑长髮高高束成马尾,隨著动作在脑后甩动。
一张脸生得极美,杏眼桃腮,肌肤胜雪,本该是养在深闺里绣花的娇憨模样,此刻却满面寒霜,周身煞气逼人。
“陈世美!你这负心汉,给我滚出来!”
少女一声娇叱,清脆如珠落玉盘,却透著股要把人剁碎餵狗的狠劲。
陈世美僵在原地,嘴角抽搐。
这就是秦香莲?
说好的拖儿带女、千里寻夫的弱女子呢?
一脚踹飞两个壮汉的战斗力是怎么回事?
哪里是来寻夫的弃妇,分明是来寻仇的女修罗!
而且……这秦香莲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陈世美稳准心神,抓起掛在屏风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大步跨出门槛,沉声低喝。
“住手!休要伤人,我在这!”
“好好好,还敢现身,算你陈世美是个带把的男人。”
少女轻笑讥讽,脚尖一挑,將护卫掉落的雁翎刀挑入手中,翻腕一抖,直架在陈世美脖颈上。
“陈世美,你这负心汉!始乱终弃、不认糟糠、不孝天伦、薄情寡义,为了荣华富贵更敢欺君罔上!
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挖出你心肝来看看究竟是什么顏色的!”
陈世美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大脑飞速运转。
这剧本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武状元陈世美,功夫高强的暴力版“秦香莲”……
一切的一切都在挑战他的认知。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所有的戏文逻辑里,类似“秦香莲”的角色,代表著绝对的“道德制高点”。
她是封建礼教下的贤妻良母典范,是集温良恭俭让於一身的完美女性受害者。
哪怕会武功,骨子里“相夫教子、识大体、顾大局”的设定绝不会变。
跟这种正派角色“解释”是没用的,得用更大的“道理”压住她。
陈世美深吸一口气,不顾胸口剧痛,大步迎著刀锋上前。
“娘子!”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
少女显然没料到陈世美会是这个反应,握刀的手微微一抖,刀尖堪堪停在陈世美喉结前半寸处。
“你……你叫谁……”
没等她把话说完,陈世美已经欺身而上,张开双臂,將浑身带刺的少女拥入怀中。
他赌这少女不敢真一刀捅死“丈夫”,赌这具身体残存的武学本能。
“是为夫害苦了你……”
怀中娇躯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陷入极度震惊和不知所措。
果然是夫妻情深!
陈世美心中大定,趁热打铁,鬆开怀抱,双手却紧紧扣住少女圆润的肩头。
“你要杀我,我不怪你。”
他声音低沉沙哑,抬手指了指院內悬掛的军旗,又指了指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军报,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
“但这颗头,你现在不能拿走。”
少女瞪大了眼睛,张著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陈世美抢了先。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西夏铁骑虎视眈眈。
我身后是数千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是大宋的万里江山。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
我陈世美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因我一人之死,致使防线溃败,生灵涂炭,那我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陈世美眼眶微红,目光灼灼地盯著少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娘子,你向来深明大义。
且容我了结此间战事,待到烽烟散尽,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去你面前领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是现在……別闹了,好吗?”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却又温情脉脉,既有家国天下的宏大敘事,又有夫妻夜话的无奈温存。
道德绑架一时爽,一直绑架一直爽!
然而,预想中的感动並未出现。
少女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近乎羞愤到极点。
她浑身颤抖,猛地挣脱陈世美的双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
少女指著陈世美,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胸口剧烈起伏:“你个无耻淫贼!登徒子!谁是你娘子!我……我杀了你!”
陈世美被推得一个踉蹌,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整个人都懵了。
说好的传统女性识大体呢?
难道剧本又错了?
忽得,门外传来一声轻柔却不失威严的呵斥。
“安莹,不得放肆!”
声音並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暴怒的少女瞬间收住脚步。
陈世美捂著胸口,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阳光与阴影交错处,一女子缓步而来。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套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袄,头上插一根木荆釵。
虽未施粉黛,面容憔悴,却难掩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典雅。
她生得並非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像一株开在荒野里的白梅,眉眼间笼著淡淡的愁绪,却又无比坚韧。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陈世美脸上,眸子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却又强行忍住。
没有撒泼,没有哭闹,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摆,对著陈世美盈盈拜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民妇秦香莲,携家妹秦安莹,见过駙马都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