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我知(2/2)
“但凡还有草根、树皮吃,便不会想著去害人。”
“哪怕草根、树皮都吃没了,农人能想到的法子,也是易子相食,而不是害人。”
说罢,老者颇有些落寞的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才重新抬头望向刘稷,那宛如能洞穿人灵魂的深邃双眸,也片刻不移的定在了刘稷的脸上。
“今岁,或许会有饥荒,却绝不是人人流亡。”
“多半会有饥民,却不是千百成群,蝗虫过境。”
“而是拖家带口的三五人,跪討一口吃食,祈求一条活路。”
…
“四小子怕的,不是饥荒,不是流民。”
“是比饥荒、流民——比真正的大饥荒,都还要可怖的事。”
“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堪称灵魂拷问的一问,犹如一柄千斤重锤,狠狠闷在了刘稷心头。
这个问题的答案,刘稷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有些事、有些话——哪怕是对的,也並非什么时候都能说出口。
沉默许久,刘稷终是不答反问道:“既然看透了,叔公方才又为何…?”
闻言,樊庄不由又是摇头一嘆。
“小老儿,空活七十有六。”
“说是尝尽人间冷暖,遍观人生百態,终不过一介农人。”
“亭里人敬老,尊称一声:叔公。”
“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什么大事……”
…
“我,信四小子。”
“当年,四小子说,要买下亭里所有的地,我就知道,四小子是要护泗水亭。”
“眼下,虽不知那件事究竟是什么,我,也还是信四小子。”
“只是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儿,能让四小子这般如临大敌?”
“是什么,让四小子这些年,先后存下了上万石粮食?”
“——这万石粮,可是够我泗水亭百一十四户,吃上足足两年吶?!”
“那件事,难道真能让这世道,乱上好几年?”
“真能乱的我泗水亭,接连几年都顾不上耕地、种粮,只能指望仓里的存粮?”
樊庄言辞恳恳,忧虑之情溢於言表。
在樊庄的认知中,能让世道乱上好几年的,也就是传说中的改朝换代、诸侯並起之类。
但樊庄不敢相信:好端端的世道,难道还真能一夜之间,就乱的农人连地都没法种了?
在樊庄急切、焦虑,又带著一丝恳求的目光注视下,刘稷终是长嘆一气,微微摇了摇头。
“具体何事,叔公莫问,到时便知。”
“至於乱多久——没人能说得准,也未必真就乱的起来。”
“今日所为,不过防患於未然,乱不起来最好。”
“若乱了,也总能有所依仗。”
话音落下,樊庄若有所思,终是没有再追问。
刘稷也如释重负的长呼出一口浊气,情绪却莫名低落下来。
因为刘稷深知,那一乱,便是刘汉社稷的丧钟被敲响。
一乱,便是数十年跌宕沉浮,再也没有安生日子。
但刘稷只能这么说。
眼下,刘稷只能用这样的话语,来稍稍宽慰樊庄。
“明日去县城,只怕是要多住几日。”
“清塘、封亭的事儿,还劳叔公费心。”
“后山暗仓、青壮护亭之事,倒不必急於一时——左右都要秋收过了才有功夫忙。”
刘稷略有些生硬的將话题岔开,樊庄却难得没有揪著不放。
只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抬手虚指向门外:“带上阿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稷自点头应是。
见樊庄面呈思虑间,摇晃著朝屋舍走去,刘稷也不再多留,起身便是一拱手。
走到院门处,正要交代樊强早些睡下,便闻身后,传来樊庄意味深长的低语声。
“四小子。”
“我樊氏,可就阿强这一颗独苗。”
刘稷如遭雷击,身形定在原地。
循声回头望向院內,便见屋舍门外,樊庄拄著杖,倚著墙,身形佝僂,正侧身看著自己。
如水袋般耸拉下来的眼皮下,那双饱经风霜的眸中,怎一般五味杂陈。
剎那间,刘稷只觉肩头陡然一沉,似有千钧重担压下。
望著樊庄佝僂的身影,刘稷愕然许久,终是兀的咧起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意。
“我知。”
“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