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烬(1/2)
熹平四年,春,琅琊山。
吕方的墓,孤零零的立在草堂后的山坳。
墓前,刘凡跪了一夜。
晨雾浸湿了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山间的寒气像是能渗进骨头里,他却浑然未觉。
他没有听师傅的话將遗骨火化,隨风入海,而是造了口薄棺掩埋於此。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想著,將来有个地方可以祭拜,终归是好的。
师傅那么宠他,想必不会怪罪。
整整一夜,刘凡的心终於平静下来,脑海里翻腾的不再是悲慟,而是师傅临终前,那双异常清明的眼睛。
“凡儿,为师这后半生,窥探天工,总结万理,欲以格物补益苍生。然值此世道,真理往往被视作妖言,实学又常常被斥为异端……为师所留之书,是火种,也可能是灾祸之源。如何用它,用它作甚,都由你自己抉择罢……”
《真天工开物》——是师傅格物散人数十年心血所系,此时已被他妥善收好,负於身后。
上山已有两年,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了。
两年前那个满心绝望、成天哭喊著要报仇的垂髫小儿,如今也已束髮,变得愈发沉稳冷静。
但这並不代表他忘记了旧仇,忘记了那夜渤海王府那一百四十余口的血仇!
他在等,等待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有足以顛覆乾坤的那一天,去亲手討还!
天光渐亮,山间的雾气被初阳染上淡金。
刘凡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朝那座新坟,重重地磕下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久久不愿抬起。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还没走?他们上山了……”
来人的声音虽然平淡,却像块石子投入死水,在寂静的薄雾里盪起阵阵涟漪。
刘凡抬起头,皱了皱眉。
“绣衣?”
“嗯,来了三个,带著琅琊县尉和上百更卒,山南正门,还守著不知从何处调来的郡国兵马。”来人走到刘凡身侧停住,目光落在了那无碑的坟塋上,“先前老道隨他们走了一道,听到他们似乎在谈……渤海遗孤。”
最后四字落下,刘凡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这才发现,面前这位平日极重仪表的老道,此时身上道袍竟沾满了草屑水渍,虽然仙风道骨依旧,但面色很是深沉,连眉宇间,都似乎凝上了一股沉重。
探听得如此详尽,显然不会如对方所说得那般轻鬆。
刘凡只觉心头一暖,涩声道:
“上师辛苦……刘凡有愧,当不得如此冒险。”
“你若肯拜我为师,这因果老道自是担了,可你如此执著於復仇……罢了,老道与散人乃是至交,又岂能坐视不理。”老道摇摇头,轻声一嘆,“只是散人一去,此地將成漩涡,老道亦多受瞩目,能做的属实不多。”
刘凡挣扎站起,膝盖因长时间的跪姿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只是晃了晃,便稳住身形,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向对方躬身一礼。
“上师恩情,刘凡铭记五內。”
老道却是轻轻侧身避过,隨即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封帛书递出。
“你此去前程未卜,你我缘分,或许就尽於今日。与你手书一封,向南去九江寿春,到芍陂酒壚交予一名叫马五之人,他曾受散人恩惠,也是老道弟子的族亲,或能对你有所帮助。”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谨记,马五此人,重诺而性狡,非是寻常豪侠。见信之后,他或会助你,但你亦需谨慎相待,莫要尽付底细。”
“刘凡晓得。”
刘凡点头,將帛书双手接过,贴身放好。
老道见状微微頷首,目光扫向了山坳的入口处,清冷的山风中,隱隱传来了金铁交鸣声。
“此处向北,有条早年採药人常走的野径,虽险峻,却可直通山外,避开山南封锁。速去罢!”
情势急迫,刘凡不再犹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师傅的坟丘,转身大步奔离,很快,就隱入林中。
目送刘凡离开,老道嘆了口气,拂去衣上草屑,俯身捧了把土撒到坟头,脸上无悲无喜,口中自语:
“吕方啊吕方,你说说你,人都死了还给老道我留下这大麻烦……你说他是火种,可他將来是会点燃一场焚天大火,还是被这浊世吞没,谁又知道呢?”
言罢,他摇了摇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漫步,然而身影飘忽间,却迅速远去。
他要去会会那几位当了多年邻居的绣衣,敘敘话,能否引开追兵尚未可知,但至少,能为那孩子爭取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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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凡的身影在林木间忽隱忽现。
这条野径果然是崎嶇难行,草深没踝,碎石遍布,踩过后几乎连脚印都留不下,无怪乎他在山上生活了两年都未曾留意。
若非师傅平日有意打磨他的体魄,此时恐怕已经力竭,饶是如此,疾行之下,两肺也喘得灼痛。
数个时辰后,他终於感到疲惫,靠在了一块岩石后短暂歇息。
回忆之前一幕,脑中思绪不自主的杂乱起来。
师傅昨日才去世,山外那些守了多年都毫无动静的绣衣,突然就召集如此多官府人手进山,目標竟还是自己,这是为何?
师傅明明確认过,那些绣衣是朝廷有人为了看守他而存在的,並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难道师傅说谎了?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否决,师傅待他如子,临终之言更是句句恳切,绝无虚假之理。
那是什么原因?
难道时隔两年,绣衣忽然发现那夜有人逃脱,並追查至此?还是……当年將救下自己的太平道人出了问题?
想不明白。
不过,万幸自己还算谨慎。
师傅去世后,本就顾虑绣衣可能寻隙上山,打算暂时离开离山,为復仇做准备,早將些乾粮和师傅遗著一併隨身打包,不然还真来不及脱身。
想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包裹。
《真天工开物》,师傅临终前將其交付给自己,如今,它已是自己唯一的凭依。
上师让自己南下去找那马五,还言其“重诺而性狡”,与这等人打交道,空谈恩情怕是如沙上筑塔,须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价值。
格物补益苍生一事太过遥远,眼下自己需要的,是能立刻换来庇护的筹码。
师傅说过,渊深而鱼生,山深而兽往。
或许,可以从师傅遗著中择取一鳞半爪,作为晋见之礼,让他知晓自己的价值,但同时也需小心,不能泄露根本。
师傅学究天人,所留之书內容定然浩繁,下山之后,要儘快將其仔细研读一番,再作定夺。
正想著,山风忽然变得急促,裹挟著下方呵斥训骂声传来。
刘凡凝神一听,立马收束所有念头,低头瞥了眼脚下,低伏身子往回疾退数十米,隱到了野径旁茂密灌木中,躲藏起来。
“分头搜!那边,还有那条小路,仔细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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