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烬(2/2)
没过多久,一个粗嘎的声音骤然响起,距离近得能听到那喘息中的痰音。
“队率,这道也太难走了,那小子能从这儿跑?”
另一个声音抱怨道。
“少废话!大人说了,那小子是朝廷要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了,无论死活,赏万钱!”
刘凡听著心中一凛。
果然,对方的目標就是自己,万钱的赏格,已经足以让这些底层兵卒拼命。
他连忙把身体紧紧贴冰冷潮湿的地面,一手扶著包裹,一手掩住口鼻,整个人都定住,连呼吸都几乎停滯下来,不敢有丝毫动作。
这个时候,想再多也无用,所有的疑惑、规划和仇恨,都必须让位於最最基础的条件——活下去。
脚步声和拨动草木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透过枝叶缝隙,他看到几名身著皮甲、手持环首刀的更卒,正骂骂咧咧地沿著野径搜索上来,领头的是个面色焦躁的汉子。
“这鬼地方,鸟都不来拉屎,能跑哪儿去?”
“队率,会不会已经跑远了?”
“跑远?山就这么大,南面还有大人带著兵马守著,他能插翅膀飞了?都给老子瞪大眼睛,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草窠子里!”
小队顿时四散搜寻。
一名更卒从刘凡身侧经过,挥刀横扫,刀尖擦著他藏身的灌木掠过,斩断的枝叶簌簌落下。
刀风拂过颈后寒毛,他仿佛听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只能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背后的包裹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只好一下一下地小口吞吐。
就在小队大部分人都走过后,那领头汉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狐疑地四下张望,目光几次看向刘凡所在的区域,似是有所察觉。
刚要有所行动,想回头再仔细探查一番。
“队率!这儿!这石头边有脚印!”
野径下方传来一名更卒的呼喊。
领头汉子精神一振,顿时放弃眼前的搜索,转身带人呼啦啦地朝喊声方向涌去。
“跑过这里了?快!追!”
杂乱的脚步和呼喝声渐渐远去。
刘凡依旧没动,又等了好一阵,直到四周只剩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灌木中抬起头。
確认无人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贴身的內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粘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冰寒刺骨,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能从这走了,对方前追不到人,必然折返回头!
他环顾四周,看准西边一处林木更加蓊鬱、地势更为险峻的陡坡,当机立断,离开採药野径,投身入真正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在岩石缝隙、古木根系间攀援前行。
尖锐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丛生的荆棘撕扯著早已破烂的麻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不敢停,只凭感觉判断方向,就这样不眠不休,挣扎前行了一日一夜。
终於,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间,山势开始渐缓,山下平原的轮廓变得依稀可见。
抬眼望去,远处官道的方向是灰濛濛的一片,不知是雾还是別的。
他鬆了口气,刚想稍作休整再寻机下山,身后却骤然传来犬吠和呼喝声!
“在那边!”
“快!围上去!”
是另一支搜索队伍!
带著寻山的猎犬,不知何时已摸到了近处!
刘凡心中大骇,再也顾不得隱藏身形,卯足力气向山下狂奔。
身后箭矢破空之声袭来,险险擦过耳际,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尾羽剧颤。
他连滚带爬,在树木间不断腾挪,躲避箭矢,一头衝出了山林边缘最后一道高耸的灌木。
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他眼前一阵目旋,不由抬手遮挡。
待视线清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怔住了。
並非是预想中的旷野,而是黑压压、漫无边际的人潮。
男女老幼,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如同一条缓慢流动的、充满悲苦与绝望的河流,沿著官道一路蔓延。
是……流民!
追兵的喊杀声已至林边。
来不及细想,刘凡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入人潮,就势打了个滚,抓起湿泥胡乱抹在脸上,顺手接过一个老妇人踉蹌中快要滑落的破包袱,哑著嗓子道:“阿婆,小心些。”
老妇人茫然地望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麻木,囁嚅著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一把夺回包袱,拉起身边瘦骨嶙峋的孩童,继续向前挪动。
身后的追兵这时也衝出山林,看到眼前浩荡的流民队伍,同样傻了眼。
猎犬在混杂著汗臭、泥土和疾病气息的人潮前失去了方向,只能原地焦躁地打转。
“妈的!哪儿来这么多流民!”为首的队率见状,气急败坏地吼道,“搜!给老子进去搜!”
手下更卒听令拔刀,试图闯入流民队伍,却立刻引发了骚动,哭喊声、推搡声、咒骂声顿时炸开。
他们虽然麻木,但在生存受到直接威胁时,同样会爆发出混乱的力量。
推挤中,几名更卒被撞倒在地,连吃了好几脚,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刘凡紧紧低著头,缩著肩膀,跟在老妇身后,將自己完全融入这悲苦的人流中,隨著推搡的力量向前移动。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目光从身上扫过,可流民中,像他这样年纪、这般狼狈的少年太多了,他实在是毫不起眼。
那队率看著混乱不堪、望不到尽头的人潮,脸色一片铁青。
深入搜查谈何容易?
这些流民如同乾柴,逼急了就是碰到烈火,一个不好引发民变,那可不得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自己淹死。
事情到了这一步,让那些朝廷来的大人们自己头疼吧,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谁爱干谁干!
“呸!算那小子走运!”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召回丧著脸的手下,也未走原路,而是另寻了条好走的山路返回,心里盘算著该如何稟报追丟了目標。
直到在人缝中瞧见他们远去,刘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巨大的疲惫感也隨之席捲而来。
他成功了,暂时摆脱了追捕,藏身在流民潮中。
然而,望著眼前漫无边际的绝望人潮,恍惚间,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明悟。
此番南下,或许会比他想的,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