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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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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潮,是个正在缓慢死亡的世界

有人推著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著全部家当,或许还坐著面色蜡黄的孩子;有人只挑著一副破筐,一头是几件破烂衣物,另一头就是奄奄一息的老人。

更多的,是两手空空,仅凭一双脚在丈量这绝望的路途。

声音是很少的,大部分人都沉默著,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这无尽的路途磨蚀殆尽,偶尔有孩童因极度飢饿发出啼哭,但那哭声,也很快就湮没在了沉闷的脚步和咳嗽里。

从身周零星的交谈中,刘凡逐渐拼凑出这支庞大流民队伍的由来:

去年秋天,洛水泛滥,涝灾殃及数百里,家园毁尽的百姓等不来官府的賑济,只能选择背井离乡。

而这一支,正是逃往传闻中稍安稳的淮南一带。

春雨连绵,从几天前就断断续续下个不停。

官道被踩成了没脚的泥浆,散发出粪便、土腥和腐烂混合的恶浊气味。

起初,刘凡还能保持警惕,不断观察是否有追来的绣衣,但很快,飢饿与疲惫便如两条毒蛇,开始噬咬他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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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的仓促,没来得及带什么財物,如今身上只剩下了最后几块糠饼。

他小心计算著,每天只肯掰下指甲盖大小,合著路边采的苦涩野草一同咽下。

只有当队伍停歇时,他才有机会偷偷远离人群,强打精神翻阅一下师傅的遗著。

他一路紧挨著那个老妇人,姓王,或者姓李,她自己似乎也记不清了,周围的人都管她叫石婆,因为她总念叨著要回到一个有大石磨的家乡。

她牵的孩子,也就被叫作石娃。

石婆的破包袱里,宝贝似的藏著小半袋混著沙土的粟种,每天黄昏,她都会趁最后一抹光亮偷偷掏出来,瞅上一眼,又迅速藏好,那是她活命的指望。

直到这天,连糠饼都见了底。

刘凡感觉胃里绞痛得像有只手在拧,浑身无力,眼冒金星,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栽倒在泥泞里。

一阵眩晕感袭来,他死死咬著牙,扶著路边一棵枯树才勉强站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否则自己的復仇大计也好,师傅补益苍生的遗愿也罢,尚未开始,就要胎死在这流民潮中。

趁著流民队伍在相对乾燥的林地边缘歇脚,石婆牵著石娃去寻水的间隙,刘凡强撑力气,远远躲入林木深处。

他寻了一处被巨石遮挡的洼地,解开包裹,小心翼翼从中捧出了师傅的遗著。

书是由鞣製的皮革製成,城砖大小,捧在手里十分沉重。

边缘用麻线装订,皮革被油脂浸过,虽薄却柔韧不脆,只在边角磨出了岁月留下的浅褐色包浆。

书皮上没有字,只在下角用针戳出小小的“格物”二字,翻开扉页,才是师傅那略显狂狷的字跡:

真天工开物。

刘凡深吸了几口气,待到心绪平静,才翻开书页,就著目录找到书中《桑农》一卷,借著林间稀疏的光线,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句间飞速穿梭。

盏茶功夫过后,他忽然眼前一亮。

“草木籽实去涩法:凡山麻、苍耳之属,味涩者非毒,乃含鞣质耳。温水浸之,需『三泡三换』。初泡以微温,刻钟一换;再泡以温汤,两刻一换;末泡可掺草木灰水,煮至浮沫浮面即止。于吉老儿日前与吾爭此道,言需煮半个时辰,纯属多此一举,灰水已破鞣质,久煮反失籽香,徒耗柴火。”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在这段正文边上,还有一排用更细笔触写下的小字:

凡儿,记得多泡一刻也是无妨。再有,辨山麻需看叶,三出复叶,叶背灰绿,叶作卵形,缘带细齿,茎上有短毛,莫再与水莽混了。去年你误采水莽,为师嚇得脸都白了,可还记得?若寻不到草木灰,灶膛里的柴烬也成,筛去粗渣就行,在外饿肚子时,不要嫌麻烦,活著最要紧。

看著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熟悉语气,刘凡鼻子猛地一酸,眼前泛起薄雾。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师傅知道,他早晚要下山,怕他在外饿著,也怕他会分不清草木,此间之言,像极了在山上时摸著脑袋的细碎念叨。

他揉了揉鼻子,又反覆看了两遍,指腹轻轻把书页边缘的捲曲按平,將书郑重合上,收入包裹,牢牢系回身后。

其实之前在路上,他早已见过许多山麻,也曾目睹饿极的流民採下籽实来吃,只是无一例外,才嚼两下就立马吐了出去,实在苦涩得扎舌头,之后便再也无人问津了。

半晌,当刘凡好不容易采了一大捧山麻籽回来,持续的飢饿已经让他手臂止不住地发颤。

別看书中只有寥寥数句,可真正操作起来,却分外艰难。

寻找合適的石头搭灶,收集未被雨水完全浸透的枯枝,用火石引燃……每一项都耗费了他大量气力与耐心。

火不敢生得太大,怕烟雾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只燃起一小簇火苗,小心伺候著。

一切准备妥当,才依著书中法子,用路上拾来的破陶碗,完成了“三泡三换”,最后加入用枯枝烧出的一点草木灰煮沸,看著灰白色的浮沫泛起,一股刺鼻的涩味隨著蒸汽缓缓飘散。

將煮好的籽实捞出碾碎,勉强捏成三个不成形的小饼,置於余烬中烘烤。

他守在旁边等著,几乎虚脱过去。

当淡淡的熟食香气终於飘出时,刘凡眼眶发热,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令人心动。

他立马拾起一块,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咬下,细细咀嚼。

口感有些粗糙,但已全然没有任何涩味。

狼吞虎咽吃下一块后,胃里那火烧火燎的绞痛感,终於平息了几分。

看著余烬中剩下的两块饼,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中闪过:

是不是可以公开此法,好让流民们都能有口吃食?

但下一刻,他便否决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不行!

且不说自己还在逃亡中,如此异动,说不定会引来有心人的探查,即便没有,那些零星生在路边的野生山麻,也绝对支撑不起流民队伍如此庞大人群的消耗。

杯水车薪,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他甩了甩因疲惫而发沉的脑袋,嘆了口气,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拋了出去,將饼揣入怀中,用泥土掩埋了生火的痕跡,转身向山林外走去。

等回到流民队伍,石婆和石娃早已回来,正盘腿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泥泞的道路。

刘凡看了看石娃因飢饿而微微凹陷的脸颊,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於心不忍,走到近前,掏出一块尚带有余温的山麻饼,递了过去。

“石婆,这是山麻籽做的饼,吃吧,不涩。”

石娃盯著饼,咽了口唾沫,怯懦的没敢伸手。

石婆则是满脸诧异的接过,犹豫地放到鼻下闻了闻,小心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她脸上乾枯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真的没有涩味,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此时吃下,竟比记忆里的谷糠还要美味百倍。

她连忙又咬了一口,这才想起什么,忙掰了一半塞给石娃,然后看向刘凡。

“娃……你咋会做这个?”

“师傅教的。”刘凡扶了扶背后的包裹,想了想,低声补充道,“往后若能再寻些山麻籽,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石婆沉默的点点头,没有再问,在周围流民偶然投来的、混杂著艷羡与探究的目光中,她低下头,和石娃一起,专心地吃起了那块救命的饼子。

只是从这天起,她便不知从哪儿又寻了个陶碗,用来盛放沿路採集的山麻籽,就连停歇找水时,她也会刻意往山林深处再走一走。石娃跟在她身后,帮著捡枯枝、摘籽实。

刘凡则趁著队伍每日短暂歇脚时,一碗一碗將其煮沸去涩,烘焙成饼。

为了保密,他只能避开人群操作,常常是刚找到合適的地方生起小火,队伍前方就传来了骚动,流民们又开始前行。

而他也只好懊恼地迅速熄灭火堆,將半成品胡乱收起,匆匆赶上队伍。

每一日,他都像是在与飢饿和疲惫进行一场无声的战爭。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这天,天色灰濛,又下起了冰冷的细雨。

泥泞的道路变得越发难行,流民们前进不得,在一处开阔田野间停滯下来。

人群顿时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瘫倒在泥水里,喘息声、咳嗽声连成一片。

如此天气自然无法生火,制饼行动被迫中断,刘凡坐在一棵叶子稀疏的老树下,用破烂的衣袖勉强遮挡雨水,疲惫地闭上双眼,假寐休息。

忽然,一阵尖锐的哭喊声响起。

“抢食……抢东西啦!天杀的!还给我!”

是石婆嘶哑的喊叫声。

刘凡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睁眼瞧去,竟是五个面有菜色、眼神透著凶光的汉子围住了石婆,其中一人正粗暴地抢夺她死死抱在怀里的破包袱,里面有她这些日子辛苦攒下的山麻饼和那半袋粟种。

“老不死的,还敢偷藏吃食?”

为首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见同伴久久爭抢不下,焦躁地上前,一把將瘦小的石婆狠狠推搡在地,泥水瞬间溅了她满头满脸。

一旁的石娃完全嚇傻了,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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