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狼筅(2/2)
一名狼筅手在格挡蛮兵时,被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猛劈,意外砍中主枝杈的根部。
“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手臂粗的竹枝竟直接断裂开来,他来不及收手,尖锐的断口瞬间反弹回来,“嗤”地一声,深深扎进了旁边一名正欲突前的刀牌手的大腿!
那刀牌手惨叫一声,踉蹌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狼筅手见状,先是一呆,隨即把手中断竹用力掷向对面,从腰间掏出短刃,护著刀牌手回阵后,不由分说夺过对方手里的环首刀,再次上前。
队正看到此景,知道时机已到,军心可用,然后猛地站起,將环首刀向前奋力一挥。
“弟兄们!隨我杀!”
“杀!”
怒吼声轰然响应!
他身先士卒,如同一柄尖刀,带著压抑已久的部曲,从狼筅阵留出的通道猛地杀出,狠狠楔入已经混乱不堪的蛮兵队伍中。
蒋钦在高处冷静指挥,手下的弓弩手们也不再是覆盖射击,而是精准地点杀那些试图从侧翼绕行的蛮兵。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失去了衝锋优势,又被狼筅搅乱了阵型,伤痕累累的蛮兵,在养精蓄锐的刀牌手和精准的远程打击面前,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用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那个掷矛杀死李小七的蛮兵头目,被队正灵巧地避过垂死反击,一刀精准地削断他持著铁斧的手臂,隨即被三四把饱含怒火的环首刀同时刺穿身体!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重重栽倒在地。
山道上,留下了百具蛮兵的尸体,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开来,令人闻之作呕。
连晨雾,都被染成了淡粉色。
山上的坞民们,无论是狼筅手还是刀牌、长枪手,都拄著兵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胜利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浮现,就被眼前同伴的伤亡冲淡了。
疲惫、后怕、悲伤……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张沾满汗水和血污的脸上。
王桩丟下那支沾满蛮兵血肉的狼筅,踉踉蹌蹌扑到李小七的尸体旁,跪倒在地。
这个方才在战场上宛若凶神的汉子,此刻竟如同失去至亲的孩子般,紧紧抱著同伴逐渐冰凉的身体,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的呜咽。
同队的其他狼筅手也围拢来,看著李小七稚嫩却已毫无生气的脸,望著他那双至死都残留著恐惧的眼睛,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在眼神中沉淀下来。
那是见过血、失去过同伴后,才能淬炼出的坚毅……
没过多久,刘凡在两名部曲的护卫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野猪岭。
他原本正在坞里的铁匠铺,赤著上身与铁匠们一起奋力赶製第二批狼筅,闻听前方狼烟升起、杀声震天,便立刻抓起一件外袍,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战斗已经结束,迎接他的却不是欢呼,而是一片瀰漫著浓烈悲伤与死寂肃穆的战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前方围拢的人群吸引,快步走去,分开人群,看到了王桩怀中,胸口插著短矛,已然气绝的李小七。
刘凡的脚步顿住了。
少年的鲜血在身下洇开了一大片暗红,染红了灰黄的土地。
那支短矛,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刺眼。
刘凡记得这个少年。
几天前在铁匠铺外分发狼筅时,他还因为挥舞不动狼筅而憋得满脸通红,被一个铁匠笑骂了一句:“没吃饭吗?”
当时少年不好意思地挠著头,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羞赧的回道:“这玩意儿可比锄头沉多啦!”
惹得在场眾人哄堂大笑。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沉重,瞬间攫住了刘凡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刘凡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拂过李小七的脸颊,为他合上了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
触手一片冰凉。
这一刻,什么御敌於外的宏大敘事,都变得无比苍白。
他脑海中闪现的,是师傅在《武备》篇中那沉痛的告诫:“兵者,凶器也……习此术者,当常怀悲悯……”
悲悯……
他凝视著眼前这具因他创造的兵器而参战、又最终死去的年轻生命,看向周围坞民们眼中那混合著悲伤、愤怒与坚毅的复杂眼神,心中对“格物”二字,有了前所未有的、血淋淋的认知。
格物之道,可铸补益苍生之器,亦可成夺人性命之兵。
器无善恶,然,持器之人,一念之间,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脚下这补益苍生的道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註定无法避开淋漓的鲜血。
刘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让他清醒。
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任何关於值得或牺牲的大道理,在这具消逝的年轻生命面前,都显得虚偽而轻薄。
他默默地站起身,对李小七,对王桩,也对所有望过来的坞民,歉疚地深深行了一礼。
片刻,他转向一直在一旁沉默等待的蒋钦,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变形:“蒋大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派斥候……蛮族先锋被歼,其主力说不定很快便会到来。”
蒋钦闻言点点头,看了看身旁的部曲们,沉声道:“歼其先锋,蛮酋必怒,主力若来,恐怕不会如此简单了。我们还需再做准备,只盼寿春的援兵能早日赶来……”
……
“野猪岭大胜”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芍陂坞和河滩营地。
尤其是那看似笨拙的“狼筅”首次亮相便立下奇功,成功阻挡凶悍蛮兵的衝锋,大大减少坞民伤亡,被那些负伤撤回坞里休整的参战者们,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添油加醋地反覆传扬。
在坞內的水井边,在忙碌的铁匠铺外,几个包扎著伤口的狼筅手被团团围住。
“嘿!你们是没亲眼看见!那些蛮子衝上来,凶得很!可刚碰上线,直接就撞在咱们那狼筅上了,跟撞上一堵长满铁刺的墙一样,一步都迈不进来!”
“要不是刘小郎的狼筅,光靠以前的傢伙事,不知道要死多少好弟兄!”
“是啊!那玩意儿,舞起来是费劲,可真顶用啊!刘郎……真是神了!”
坞民们议论纷纷,话语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振奋。
而在流民聚集的河滩营地,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与希望更是难以言表。
他们原本听说有凶恶的蛮兵来袭,人心惶惶,担心芍陂坞无法继续庇护他们,再次陷入流离失所的绝境。
如今听闻初战告捷,坞堡竟拥有如此厉害的利器,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看到了一束坚实而温暖的光芒,抓到了一根真正的救命稻草。
在领取稀粥的队伍里,在瀰漫著药味的病患区外,流民们交头接耳,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丝生气。
“听说了吗?前面似乎是打胜仗了!”
“好像是一种叫狼筅的新兵器,厉害得很!”
“刘郎……造的筅?真是救了命了……”
“刘郎筅……”
不知是哪个伤兵在讲述时,最先用上了这个带著尊崇和亲切的称呼。
很快,这个名號便不脛而走,在坞內与流民中悄然传开。
刘凡已经回坞,站在坞墙之上,静静遥望著远方山谷间渐渐散去的最后几缕狼烟,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前方的道路,在初战的硝烟散去后,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显得更加荆棘密布。
狼筅已初见血。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