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来自「冷色调」的审美顛覆(2/2)
他確实是宗师级的摄影指导。
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很专业的。
他很准確地执行了袁杰所有的要求,甚至在有的地方,故意做得比袁杰要求的还过分。
袁杰要冷,他就把色温调得更低。
袁杰要对比度高,他就让光比更大,让阴影的地方全都是黑的。
他就是要用最专业的手法,去证明袁杰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拍摄的时候,整个片场的气氛特別压抑。
监视器里出来的画面,很奇怪,很陌生,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演员的脸在蓝绿色的灯光下,很白,很累,每一个毛孔都被光放得很大。
这和大家熟悉的那个港片世界,完全是两个东西。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很悲观,大家都在小声说话,觉得这部戏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导演刘强坐在监视器旁边,愁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好几次想和袁杰说话,都看到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只有袁杰,全程都很镇定。
他只是偶尔对著对讲机,说一两个很小的调整。
“b机,光圈再收半档。”
“黄志忠脸上那道高光,再锐利一点。”
他的指令很准,也很冷静,好像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越是这样,包师傅和他手下那帮人就越是觉得他是在装。
一天的拍摄,就在这种奇怪的气氛里结束了。
当刘强喊了最后一个“cut”,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大家都觉得,今天绝对是灾难。
李宗年很担心的走到袁杰身边,小声问:
“袁生,这……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们明天还是跟包师傅认个错吧?”
袁杰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
“通知所有人,明天早上九点,去放映室看样片。”
......
第二天,jvr总部的三號放映室。
气氛像是一场审判。
被告席上坐著袁杰和李宗年。
审判席上是以包师傅为首的整个摄影组,他们脸上都带著看好戏的笑容。
陪审团呢,就是导演刘强,主演黎名、黄志忠,还有剧组其他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表情很重,像是在等一个死刑判决。
“袁生,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吗?”
包师傅故意大声问,语气里都是挑衅。
袁杰点了点头。
放映员按下了播放键。
银幕亮了。
银幕亮起来的时候,包师傅嘴角的冷笑还没收起来。
他准备了好多刻薄的话,准备在袁杰脸上看到丟脸的表情时,一句一句地砸过去。
......
然而,下一秒。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第一个镜头,是警局的办公室。
冷冷的,蓝绿色的调调,让金属文件柜、冰冷的墙壁、窗户外的灰色天空,都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感觉。
画面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像被关在这个又大又冷的铁笼子里。
没有一点点暖色,也没有煽情。
那种很压抑的感觉,直接从银幕扑了过来。
包师傅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他昨天故意“往死里打”的那个光!
在他想来,这种光会让演员的皮肤变得很难看,又油又嚇人。
可银幕上——当黎名演的刘健明和黄志忠演的陈永刃面对面的时候。
那种很锐利的高反差打光,让演员的脸一半在黑暗里,另一半被一道白光照亮。
这种光影,不但没让演员看起来像“殭尸”。
反而像一把手术刀,把多余的东西都去掉了,只留下了骨头和灵魂!
演员脸上每一个很小的肌肉变化,每一个眼神,都变得有一种以前没见过的质感和力量。
包师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这不是他认为的“好看”。
这是一种...
他从来没见过,甚至没想过的影像力量。
他突然就明白了。
袁杰要的根本就不是顏色,而是一种情绪,一种格调!是一种完全超过现在香港电影审美的,属於下一个时代的拍法!
“高级感。”
包师傅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整个放映室里很安静,只有喘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银幕上的画面给惊呆了,但没有人比包师傅受到的衝击更大。
他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变成了迷茫和震惊。
他身体往前倾,手撑著膝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看著银幕上那些他亲手拍出来,但又完全不认识的光影。
那道很锐利的高光,好像直接打在了他的灵魂上。
那很黑的阴影,就像他现在乱七八糟的心。
三十年。
他很骄傲的三十年经验,他对港式美学的自信,他那个“灯光诗人”的荣誉……在这一刻,被这短短几分钟的样片,衝击得粉碎。
样片放完了,银幕黑了下去。
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分钟。
包师傅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身体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很困难地,转过头,看著身后那个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人。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里。
这位在香港电影圈很有地位、脾气很火爆的“灯光诗人”,站了起来。
然后,对著袁杰,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他颤抖的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室里,响了起来。
“袁生……”
“我拍了三十年电影,今天才发现……”
“以前的,都白拍了。”
他抬起头,苍老的眼神里没有了不服气和怨气,只剩下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尊敬和渴望。
“请您……”
“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