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局(2/2)
一艘极致精美的画舫,如同遗世独立般静静泊在湖心,舫內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仿佛一座漂浮的棺槨。
舱內,一位身著緋红官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不见底的中年人,正与一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公公对坐弈棋。棋枰之上,黑白子交错,杀机暗藏。
“周云逸此人,滑不留手。”
緋袍官员落下一子,声音平淡无波,却自带千斤重压:“钦天监被他经营得如同铁桶,针扎不进,水泼不入…”
“想寻个由头,难如登天。”
那公公指尖拈著一枚白子,赔著万分小心,尖细的嗓音带著十足的諂媚:“乾爹明鑑。这周老头儿谨慎了一辈子,如今更是龟缩不出,终日只与星象为伍,想抓住他的痛脚,確是棘手无比。”
话音未落,扑稜稜一阵轻微翅响,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信鸽竟穿透沉沉夜色,精准无误地穿过舫窗,落在緋袍官员微微抬起的手臂上。
官员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取下鸽腿上细如竹籤的铜管,抽出內里一卷薄纸,就著身旁跳跃的灯烛扫了一眼。
仅仅一眼。
方才那古井无波的脸,瞬间沉凝如铁,眼底最深处的冰寒煞气几乎要溢涌而出!
周遭温度骤降!
侍立一旁的公公浑身一激灵,腰弯得更低,声音带著颤:“乾爹…莫非出了祸事?”
緋袍官员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搓,那纸卷瞬间化为一把细腻齏粉,从他指缝簌簌落下,被他一扬手,丟进旁边烧得正旺的兽金炭火盆里,嗤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青烟。
“沭阳的首尾,还没处理乾净。”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是能冻裂人的骨髓:“一帮彻头彻尾的废物!”
那压抑的怒火在平静的语调下疯狂燃烧:“仙骨与仙汤的事,让拱卫司的狗,听了墙角!”
公公闻言,脸上那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隨即猛地躬身,几乎要跪伏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惊惧:“乾爹息怒!拱卫司那边…纵然听到一星半点,也终究是捕风捉影,难知全貌。没有真凭实据,量他们也掀不起滔天巨浪…”
“奴才这就去办!必定將沭阳上下彻底清洗乾净!所有可能泄密的缝隙,全部焊死!绝不让半点火星子,溅到乾爹您的袍角!”
緋袍官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冰寒刺骨的冷哼,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捻起一枚温润白玉棋子,却久久悬而不落。
画舫无声微盪,湖风掠过,带来远处潮湿的水汽。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唯有火盆里上好的银炭偶尔爆开一点火星,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噼啪”声。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官员指间那枚质地坚硬的白玉棋子,悄然遍布蛛网般的细碎裂纹。
公公浑身剧烈一颤,猛地將头磕在铺著软绒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才明白!这就去!定办得滴水不漏!”
画舫再次陷入绝对的死寂。
唯有炭火明明暗暗,映照著官员那张毫无表情、却仿佛蕴藏著无尽风暴的脸,映照著那枚悄然碎裂的棋子,以及棋盘旁,那一点尚未散尽的、带著不祥气息的灰烬余痕。
……
沭阳城。
李玄带著一身未散的杀气与夜露的寒意,猛地推开沭阳客栈的后门。
门轴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死寂的客栈內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门內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追击失利的怒火瞬间被更大的惊疑取代!
客栈大堂,哪里还有片刻前的寧静?
桌椅东倒西歪,杯盘碗盏碎裂一地,汤汁酒液泼溅得到处都是,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短暂的恶斗。
赵大海和罗烈背靠著背,剧烈地喘息著,汗出如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血丝、疲惫以及一种杀红眼后的极度警惕。
王律站在稍前的位置,脸色苍白,唇边甚至残留著一丝未擦净的血沫,他手中那柄桃剑上流光闪烁不定,显然消耗巨大。
而在他们三人中间,冰冷的地面上,正仰面躺倒著一具尸体!
那尸体身著靛青色劲装,胸前用暗线绣著狴犴纹样
——正是拱卫司最低阶番子的標准服饰!
尸体面色青黑,双目圆瞪,仿佛死前见到了极度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咽喉处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口,鲜血正从中缓缓渗出,洇湿了身下的地板。
“怎么回事?!”
李玄声音骤寒,一步跨入室內。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具尸体上。
哪里又来的拱卫司的人?
还死在了这里?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瞬间!
原本全神戒备、气息未匀的王律猛地扭头看向他,眼中非但没有鬆懈,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被欺骗后的极致愤怒!
“又来?真当我傻不成?!”
王律发出一声低沉如困兽般的咆哮,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体內残存气力轰然爆发,手中法剑绽放出灼目黄光,带著一股斩妖破邪的决绝煞气,竟不是刺,而是如同一柄开山巨斧般,朝著李玄的头顶百会穴悍然劈落!
风声悽厉,势大力沉!
这分明是搏命的打法!
李玄心头剧震,完全不明所以。
但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已先于思维做出反应!
他腰肢猛地一折,身形如鬼影般一个极小幅度的晃动,间不容髮地避开了这当头一剑!
凌厉的剑风呼啸而下,颳得他头皮发麻!
“王律!你疯了?!”
李玄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然而王律的回答是又一记更狠辣的杀招!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一张硃砂黄符,口中咒言急如星火,猛地朝李玄一甩!
“敕!”
那黄符离手即燃,化作一团脸盆大小、炽热夺目的火球,带著焚灭邪祟的纯阳气息,呼啸著直扑李玄面门!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热风扑面,皮肤瞬间传来灼痛感!
李玄心中骇浪滔天!
这绝不是试探或误会,王律是真的要下死手!而且这火符的威力,远超平日所见他练习时的水准,分明是搏命之时压榨潜能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