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病退(2/2)
陆芸將碗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用手背探了探陆泽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碗里是白米粥,上面臥著一个金黄的咸蛋黄,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
在这物资匱乏的年代,这已是难得的食物。
“我没事,阿姐。”陆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就是刚醒,还有点懵。”
陆芸嘆了口气,坐在床沿,眼神复杂地看著他:“阿泽,病退就病退了,阿拉不响(我们不说)。
厂里每个月还有十二块钱工资,阿姐再贴补你一点,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你不要多想,先把身体养好是顶要紧的。”
十二块钱。
陆泽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数字。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十二块钱是一个单身汉紧巴巴的活命钱,但对於一个需要长期吃药看病的“病人”来说,无异於杯水车薪。
更何况,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怎么甘心靠著这点病退工资和姐姐的接济,在这间十平米不到的亭子间里,咳完自己剩下的、可能並不漫长的人生?
不,绝不。
他拥有什么?
陆泽开始盘点自己的“遗產”。重生前的自己,虽然在现实中鬱郁不得志,但脑子里却装著一座浩瀚的图书馆。
从中世纪的骑士文学到后现代的荒诞派戏剧,从《诗经》《楚辞》到鲁郭茅巴老曹,从结构主义、符號学到女性主义批评……
那些超越这个时代四十年的文学作品、批评理论和学术思想,才是他最宝贵的財富。
在这个思想刚刚解冻,文学正在復甦,整个社会都对新知识、新思想充满著近乎饥渴的欲望的年代,他脑子里的东西,是真正的黄金!
“阿姐,我没多想。”陆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滚烫的白粥,暖意顺著食道滑入胃里,也驱散了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
他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澈而坚定,“我只是在想,以后该做点什么。”
陆芸一愣,隨即苦笑了一下:“做啥?你现在这个身体,还能做啥?
先安心养病,等过两年身体好转了,阿姐再托人给你在街道里找个看大门的轻省活。”
看大门?
陆泽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抹姐姐看不懂的微笑。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望向窗外那一片青灰色的瓦房屋顶和狭窄的天空。
在那个未来,他是个失意的书生,空有屠龙之技,却无处施展。
而在这个百废待兴的1980年,他手中的笔,就是那柄足以斩开混沌、开创一个全新人生的屠龙刀。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把刀,发出第一声震动这个时代的嗡鸣。
“阿姐,”陆泽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写点东西,投稿。”
陆芸怔住了,看著自己这个一向有些內向甚至木訥的弟弟,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著沧桑、自信与勃勃野心的光芒,耀眼得让她有些心慌,又有些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