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再访邯郸路(2/2)
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特別是其对人类內心世界、潜意识的深入挖掘,以及在敘事结构、语言风格上的大胆革新,无疑极大地拓展了文学表现的可能性。
它们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为我们剖析现代社会中人的异化、焦虑与孤独,提供了全新的工具和视角。”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我所保留的,並非是借鑑现代主义的技巧与精神,而是反对那种脱离中国社会现实、盲目模仿西方形式、为『现代』而『现代』的『偽现代主义』。
我认为,任何外来的文学思潮,都必须与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真实情感相结合,才能开出属於我们自己的花朵。
技巧是为內容服务的,我们学习现代主义,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书写我们身处的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更深刻地反映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这与现实主义的根本追求,並不矛盾,反而可以是一种互补与融合。”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偏不倚。潘旭澜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植芳教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带著一种歷史的沧桑感:“年轻人,你写了一篇名为《匠心》的小说,我读了。写得不错,有生活,有温度。
但我想问你,在你的创作观念里,文学,或者说作家,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刚才潘教授的提问更加宏大,也更加考验一个作者的根本立场。
陆泽的目光迎向贾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没有丝毫犹豫,因为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思考了千百遍。
“贾老,我认为,文学最重要的使命,是『见证』与『求真』。”
他沉声说道:“见证一个时代。见证这个时代的光荣与梦想,也见证它的伤痕与求索。
作家应该像一个忠实的记录者,用笔去描绘他所处时代的真实面貌,为歷史留下一份有血有肉的底稿。
无论是宏大的家国敘事,还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都应是我们关注的对象。”
“而『求真』,则是求取人性的真实。文学要敢於直面复杂的人性,不粉饰,不迴避。
写好人,也要写出他內心的软弱与挣扎;写坏人,也要探究他之所以为恶的根源。
只有无限地逼近人性的真实,作品才能获得超越时间的生命力。
在我看来,一个作家,首先要是一个真诚的人,敢於对生活说真话,敢於对自己的內心说真话。”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陆泽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在迴荡。
贾植房教授凝视著他,眼神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认同。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才华,更有风骨和担当,这在当下是极为可贵的品质。
最后,系主任郭绍虞先生做了总结性的提问。
他没有问高深的理论,反而像个慈祥的长者在拉家常:
“陆泽同志,你若考取了研究生,对於未来的学业和创作,你有什么具体的规划吗?”
陆泽回答道:“郭老,如果能有幸进入復旦深造,我计划將硕士阶段的研究方向,聚焦於三十年代的左翼文学与海派文学研究。
我认为那个时代与我们当下有许多可供参照的地方。
同时,我正在准备一部新的长篇小说,背景就设定在三十年代的上海,讲述民族工商业在时代浪涛中的浮沉。
我希望能够將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结合起来,以严谨的治学反哺创作,以创作的感性体验深化研究,二者相辅相成,共同进步。”
將学术与创作结合,这正是復旦中文系一直以来倡导的优良学风。
陆泽的规划,无疑与系里的培养理念高度契合。
郭绍虞先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与身边的贾植房、潘旭澜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好,我们的问题问完了。”郭老站起身,主动向陆泽伸出了手,“陆泽同志。我们期待著,在九月的校园里,看到你的身影。”
这句远超“回去等通知”的表態,无异於一份当场的录取承诺。
陆泽心中巨浪翻涌,他紧紧握住郭老温暖而有力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郭老!谢谢贾老!谢谢潘老!我一定不辜负各位老师的期望!”
走出办公楼,站在灿烂的阳光下,陆泽回头望向那栋古朴的建筑,心中充满了敬意与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