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问道(2/2)
贾植芳正低头批改著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留下。“有事?”
“是的,老师。”陆泽深吸一口气,將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关於下一学年的研究方向,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想向您请教。”
“说。”贾老言简意賅。
“我希望將我的学术研究,与我下一阶段的文学创作结合起来。”陆泽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您知道,我之前写了关於工人和商人的故事。
年初给您拜年时候我也说过想把目光投向中国最广大的群体——农民,计划创作一部农村背景的长篇小说。”
贾植芳静静地听著,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著他。
陆泽顶著那无形的压力,继续说道:“这半年来我也搜集整理了不少相关史料和文献。
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对农村的了解仅限於书本和报纸。
我不知道庄稼如何生长,不明白节气对农人的意义,更无法体会联產承包责任制这种翻天覆地的变革,对於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命运,到底意味著怎样的衝击。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若凭空想像去写,必然是悬浮的,是虚假的,更是对那个群体的极大不尊重。”
这番话,与他当初在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下的笨功夫”,一脉相承。
“所以,我的想法是,利用这个暑假,真正深入到农村去,进行一次田野调查与生活体验。”
陆泽的目光变得灼热,“我想去看看真实的农村是什么样,和农民们一起生活,甚至一起劳动。我想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希望与困境。
在此基础上,我希望將我下学期的研究方向,定为『八十年代农村改革背景下的文学敘事研究』,让我的创作与学术,能够互为支撑,彼此印证。”
说完,他看著贾植芳,等待著导师的审判。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许久,贾植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题目,现在很时髦。写农村改革,是响应国家號召,很容易获得关注。
你是因为《锦灰》成功了,想乘胜追击,再博一个更大的名声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陆泽没有丝毫躲闪,他坦然地迎嚮导师的目光,摇了摇头:“老师,如果只是为了名声,我完全可以继续写我熟悉的上海题材,那对我来说更驾轻就熟。
之所以选择『农』,是因为在我构想里,它是中国社会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块基石。
不理解中国的农民,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国。这与名声无关,这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必须去补上的一课。”
贾植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又问:“田野调查,不是游山玩水。夏天的乡下,蚊虫叮咬,生活艰苦,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受得了吗?”
“老师,做学问,搞创作,本就不是享福的事。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也不必搞什么研究了。”陆泽的回答斩钉截铁。
贾植芳终於不再发问。他靠在藤椅上,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学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那碗加了肉的阳春麵,他本意是想提醒陆泽,不要被名利这块“肉”迷了眼,要守住学问这碗“面”的根本。
可如今看来,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迷失,反而主动要去寻找那碗“面”最朴素、最坚实的“面底子”。
他要去那片生养了中国亿万人的土地上,亲手种下自己的庄稼。
这种觉悟,这种心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研究生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