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路夜行(2/2)
有人一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熙熙?”
是表姐。
她穿著素色外套,左眼也绑著布,只露出右眼,眼角红红的。
“你总算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舅妈还在气呢,说你要是再晚一天,就让山神去把你拖回来。”
“她还能说话?”
“能。”
表姐的声音有点发颤,“但不太看人。”
“什么意思?”
“等下你就知道了。”
她压低声音,往他耳边凑了一点,“先提醒你一声——进去看到什么,都別出声。尤其是——別问她眼睛。”
林熙皱眉:“她眼睛怎么了?”
表姐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
最后,她只是嘆口气:“反正你记著——今晚谁问,谁出事。”
这话说得有点严重。
换作平时,他肯定要追问几句。
但这里是山村,是守灵的祠堂,是多年不见的亲戚。
他知道有些时候,自己那点“城市人的逻辑”放得太前面,只会让两边都难堪。
“好。”
他点点头,“我先去看看舅妈。”
表姐鬆了口气,带著他走进祠堂。
祠堂里灯光昏黄,几盏老式的白炽灯吊在樑上,把正中的灵堂照得一片惨白。
黑白遗照掛在最上方。
不是舅妈,而是舅舅。
林熙愣了下:“舅舅?”
“去年走的。”
表姐低声说,“你那时候忙,妈说別叫你回来跑一趟。”
灵位下方,棺木横著摆在中间,棺盖没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
两边是烧得正旺的香和纸,还有几盘水果、三碗还冒著微微热气的白粥。
舅妈就坐在棺木一侧。
她背微微驼著,头髮几乎全白,穿著一身素白的旧棉布衣服,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被一块乾净的白布蒙住了。
不是传统那种“孝布头巾”,而是单独包住眼睛的一块布,从额头到颧骨,缠了几圈。
白布下隱约有一点浅浅的凹陷,看不清是眼窝塌下去,还是布料折出来的阴影。
舅妈的嘴唇很薄,略略发乾,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好像在听灵堂里的一切声音,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看见这一幕,林熙心里不由自主一紧。
他是开刀的人,对失明、挖眼、神经损伤一点也不陌生。
但患者戴著纱布是一个画面,
在灵堂里,一个“將死的人”蒙著眼,却是另一种感觉。
“舅妈。”
他叫了一声。
舅妈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慢慢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那块白布下没眼球,但他清清楚楚感觉到一种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熙熙啊。”
她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清醒,“你回来了。”
“嗯。”
林熙走近两步,蹲下身,儘量把自己调整到她“对视”的方向,“我回来了。”
舅妈伸出手,摸索著往前。
他赶紧把手送上去,让她抓住。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有热血的人类皮肤。
“你妈要是知道你还记得回家,就不怪你了。”
舅妈握著他的手,笑了一下,“这几年忙吧?”
林熙“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么多年的空缺塞进一个解释里。
“忙好。”
舅妈说,“忙著忙著,就不记得疼了。”
她顿了一下,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这次回来,还有別的事。”
林熙心里一动:“什么事?”
舅妈鬆了松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
“我那眼睛啊——”
她说,“借给山神十年,该还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借了邻居一碗盐,该送回去”。
林熙下意识想问:“什么眼睛?什么山神?”
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表姐刚才那句——
【別问她眼睛。谁问,谁出事。】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用医生的习惯问了一句:“疼吗?”
舅妈笑了一下:“不疼。”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白布下面轻轻按了按,动作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珍惜——
不像是对待被挖去的眼睛,更像是摸一件还没拆封的东西。
“我这十年,看了不少不该看的。”
她缓缓地说,“看得太多,才知道人有些东西,別看清比较好。”
“山神说过,人间眼睛不经用。”
“借久了,就要还。”
她说到这里,鬆开他的手,手指慢慢缩回膝盖上,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你今晚先守著你舅舅,”
舅妈说,“等天一亮,你跟你表姐上山一趟,把东西还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把你自己的眼睛,捂严实点。”
林熙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长一短,一长一短,节奏怪异,像是在敲某种信號。
灵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乎所有人的手,下意识一起抬向左眼,把那条黑布又压紧了一点。
表姐拉了拉林熙的袖子:“快,出去。”
“怎么了?”
“借眼开始了。”
她压低声音,“没绑布的人,別乱看。”
“尤其——”
她顿了顿,“尤其是往山那边。”
林熙顺著她的眼神,看向祠堂门口。
门外的夜,比进村时更黑了一点。
远处的山轮廓像一块凝固的墨,在黑里隆起。
刚才那条木牌上的字,像是在他脑子里重新浮了一遍:
【夜间进村者,请勿回头。】
此刻他才意识到——
从上车到现在,他一路往前走,
其实还没回头看过一次,这座山到底长什么样。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在敲锣,
在提醒这座村子的人——
又到了,借眼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