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眼夜(2/2)
林熙一愣:“槐?”
他脑子里浮出小时候那个小尾巴的脸——
那丫头跑在他后面,总喊“我看不清你”。
“你表妹本该在十年前上山借眼。”
老头的右眼在眾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祠堂里的白布上,“她妈抢著替她借了。”
林熙呼吸一紧。
舅妈。
那也就是说,舅妈现在蒙著的这双眼,是十年前替女儿“借来的”,
到期要还。
“山神不占亏。”
老头像是在重复某个古老的说法,“多看了十年人间,总要多收点东西。”
说完这句,他把锣槌往上一举。
“林家的后人,今晚多一个。”
那只布遮住的左眼下,脸上皱纹动了动,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咱们这儿,讲理。”
他抬起下巴,朝林熙的方向点了一点:
“城里回来的那个,眼亮、眼正,运气又好——最合適。”
短短几句话,说得像是在挑一块上好的猪肉。
周围人的目光一瞬间集中到林熙身上。
不只是表姐,还有旁边的大婶、远一点的堂叔堂伯。
那些眼神里,有惊,有犹豫,有“幸好不是我”的庆幸,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鬆口气。
就好像——
村子本来也知道,十年前那笔帐,总有一天要有人来补。
只是没人愿意轮到自己。
“你瞎说什么?”
表姐脸色刷地变白,几乎是吼出来,“山神怎么会找外人!他又不是村里的!借眼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老头不紧不慢地说,“山神要谁看,就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抬头看山。
但林熙突然有种很奇怪的错觉——
那条山脊那边,有什么东西很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熙熙,別听他乱说。”
表姐死死抓著他的手,指尖冰凉,“明天一早我们上山,一样可以把眼睛还回去,不用——”
“不用什么?”
老头接上她的话,“不用新眼?”
表姐咬牙:“当初是说,只借十年。”
“十年前,只说借十年。”
老头点点头,“现在,人家看得高兴了,多要一点不过分。”
“你以为山神跟你们一样,好说话?”
他说最后那句时,声音压得极低,
可林熙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点他不熟悉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敬畏,
更像是习惯了向某种东西低头后的顺从。
锣在这个时候轻轻被敲了一下,声音极轻,像是给谁盖章。
祠堂里的舅妈动了动。
蒙著白布的头缓慢转向门口,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
但所有人都清楚——
此刻,她那双“借来的”眼,
正透过布,看向外面的人群。
也看向林熙。
林熙突然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感觉。
仿佛眼前的一切瞬间套上了一层別的东西:
祠堂、灵位、锣、山路、村口石碑……
全都缩成一幅图,远远地浮在一块高地之下。
他自己则像是被某只手捏起,拿到更高一点的地方往下看。
视角抬高的那一瞬间,他心臟抽紧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眼睛。
那是——別的什么东西,透过某种“借来的通道”,看了一眼。
“熙熙。”
舅妈的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竟然比刚才更稳一些。
“你过来。”
表姐一把抓住他:“別去——”
“他得过去。”
老头说,“谁都拦不住。”
林熙站在原地,指尖有点发凉。
但他还是慢慢抽回手,朝祠堂门口走去。
这是他的习惯。
面对手术台上的不確定,他不会退;
面对家属签字时的压力,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现在也是。
哪怕他心里知道,这一次,可能比任何一场手术都更离谱。
他一步步走进祠堂。
背后,所有戴著黑布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跟进来。
舅妈依旧坐在棺木旁,头稍稍偏著。
“你过来一点。”
她说,“站近些。”
林熙站到她面前,能闻到她身上混著纸灰和药味的气息。
“我当年抢了你表妹的眼缘。”
舅妈慢慢道,“本该她来借。”
“可她那时候小,一点风声都扛不住。”
“我就跟山神说——我活得够久了,多看几年无所谓。”
她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借久了,人就贪。”
“我看见你妈的车祸,看见你在城里那边把刀拿稳,看见你舅舅倒下的时候,看见……好多。”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看见你这次回来,会被叫到我眼前来。”
林熙喉结滚了一下:“那你让表姐。”
“你表姐还有她自己的路。”
舅妈柔声说,“我不想她上山。”
她抬起手,在白布底下按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贵重的东西:
“山神说,我眼睛看的东西太多,借著借著,就记住了你。”
“他说,人眼不经用,给他看过一次的人,很难跑掉。”
“你是医生。”
舅妈轻轻笑了一下,“眼睛比我们都值钱。”
“我把十年看过的东西,都存在这眼里。”
“明天上山,还给他的时候……”
她似乎在斟酌词,“他要是高兴,说不定会顺手把你的那一双,也留下。”
祠堂门外,锣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极短,像是一个句號。
舅妈长长吐出一口气。
“別怪你舅妈。”
她说,“我抢了你表妹一次眼缘,欠了帐,总得有人补。”
“你若是不愿意——”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祠堂灯光突然暗了一瞬间。
不是断电,而像是有谁拎著灯,从他们头顶走过去,把光一併带走了一点。
下一秒,灯又亮回来。
舅妈蒙著的白布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山神在听。”
她低声说,“你现在说不愿意,他也会记住。”
“你要是说愿意——”
“他就更记住了。”
林熙沉默。
医生每天都在面对“签不签同意书”这样的问题。
麻醉风险、失血风险、术中意外……
可那些风险书上,至少標明了大致概率,
没人会像现在这样,把他丟在一个既定的仪式里,说一句模稜两可的话。
【你不管答什么,都会被记住。】
祠堂外的锣声忽然停了。
外头的空气压得更低了一些。
舅妈像是忽然累了,手缓缓垂下去,放回膝盖上。
“算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你现在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明早天亮,按规矩上山。”
“山神自己会挑。”
她抬起头,对著他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
“你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最后一觉,要睡踏实一点。”
最后一觉。
这四个字落在林熙耳朵里,合上祠堂门外那条木牌上的“夜间进村者,请勿回头”,
忽然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座山,要的不只是舅妈那双“借过的眼睛”。
它已经开始,对他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