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槐(1/2)
林熙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锣声已经停了。
刚才围在院子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都坐回雨棚下,端著一次性纸杯喝茶。
每个人的左眼还绑著那条黑布,只露出右眼在昏黄灯光里闪。
“你妈让你今晚先回老屋睡。”
表姐挤过来,小声说,“她说灵堂这边有我们守著就行。”
“她一个人行吗?”
“行。”
表姐看了一眼祠堂,“都有山神看著呢。”
这话听起来其实不怎么让人安心。
林熙没有多说。
他知道就算提出留下,舅妈大概率也会让他走——
那是一种很固执的“晚辈不该熬夜守灵”的观念,跟城市里轮班值守不一样。
从祠堂到林家老屋只有几条巷子。
夜里路很窄,青石板被香灰和茶水溅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隔墙传出来,都刻意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你舅妈刚刚说什么?”
走到半路,表姐忍不住问。
“说了不少。”
林熙顿了顿,没有把“最后一觉”四个字说出来,“大概就是叫我明早跟你一起上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她还是不死心。”
表姐嘆了口气,“十年前她就这样,说什么『她活够了』,抢著代我去借眼——结果这十年,她活得比谁都累。”
“槐呢?”
林熙问,“槐现在在哪儿?她不是应该回来吗?”
表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在外面上班。”
表姐说,“回来路不好走。”
这个理由太敷衍。
林熙看了她一眼,没戳破。
他隱约记得,几年前有一次刷朋友圈,看到过一个名字很熟的帐號——头像是山上拍的云海。
下面的备註是“林槐”,发了一句:
【山上看得越多,越不想回去。】
那条动態之后就再也没更新。
他本来以为是对老家的抱怨。
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到巷子尽头,老屋的轮廓从黑里浮出来。
瓦片旧得发白,屋檐上长著青苔,木门上贴的春联只剩下一半,另外一半被雨水冲得只剩红底。
门楣上掛著一盏昏黄的灯泡,光很暗,但对黑暗的山村来说已经足够亮。
表姐推门进去,回头对他说:“你小时候住的那间还在,我帮你铺好被子了。”
屋里带著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著烟火气,比祠堂那边暖一点。
厅里摆著一张大桌,两边是条凳,墙上掛著老旧的全家福。
那张照片里,他和槐挤在一起,都笑得很傻,后面站著的,是当年的舅舅舅妈和几位老一辈。
照片下面的墙上,有一块顏色明显不一样的灰印,大概是曾经掛过另一张照片,后来拿走了。
“你先洗把脸。”
表姐说,“水缸在后头,我给你拿脸盆。”
说著她转身去里间翻东西。
林熙站在厅里,隨手打开手机看时间——
【23:58】。
信號栏只有一格,网络断断续续,微信消息转圈发不出去。
医院值班群里最后一条是几个小时前发的手术通知。
“你今晚睡这间。”
表姐把一个蓝边搪瓷脸盆递给他,又神神秘秘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折得很整齐的黑布,“还有这个。”
“让我也绑?”
“睡觉的时候用。”
表姐说,“今晚借眼没你名字,山神也看了你一眼,你……你还是小心点。”
“你们这规矩,讲究这么多?”
他半开玩笑,想把气氛拉轻一点。
表姐没笑,只是抿著嘴:“规矩多,总比出事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槐总说看见山上有人?”
林熙微微一愣。
记得。
那会儿他们两个在院子里玩,槐突然抬头,对著远处的山发呆。
大人问她看什么,她说:
“山上有人朝我挥手。”
那时候大人都是一句“胡说什么”打发过去,
有时候会补一句“都是你舅妈乱讲那些东西,嚇著娃”。
“后来她越长大越严重。”
表姐说,“半夜起来说有人在窗外看她,走路不看前面,总看山那边,还说——”
“说什么?”
表姐咬了咬唇:“说山那边的路,比村里这边好走。”
“哪里好走?”
“她说那边有石阶,有灯,有人带著走,一点都不怕。”
表姐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虚,“可我们自己看过去,啥也没有。”
“山神那时候就说了,”
她模仿起某个老人口气,“这孩子眼缘重,生来就不是只看这一片地的。”
“於是就有了『借眼』?”
“再往前就不是我这辈知道的事了。”
表姐摇著头,“我只知道十年前那次借眼夜,本来点名的是槐。我妈不肯,让山上来的人把布蒙自己眼睛上,说她活得久,扛得住。”
“结果——”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左眼的黑布,“从那天起,我们家每年借眼夜都得绑上这个。”
“山神看习惯了你家眼睛。”
她苦笑,“现在,你回来了。”
这话听上去有点像埋怨,又有点像无奈。
“早点睡吧。”
表姐把脸盆放在门边,“有事叫我,我睡隔壁。”
她走前又补了一句:“晚上別看窗外。”
“又是山?”
“嗯。”
她点点头,“你看了,他也会看你。”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昏黄的灯。
林熙端著脸盆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口老水缸,缸沿上长著青苔,水面漂著几片树叶。
他舀了一瓢水,冰得牙根发酸,但比祠堂那边的纸灰味好多了。
洗完脸,他低头在水里看自己的倒影。
水面轻轻晃著,他看到自己的两只眼睛——
黑白分明,没有血丝,没有浑浊。
医生对自己的身体状態有一种职业自信:
他知道自己视力好,也知道自己没有看幻觉的病史。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左眼的视野边缘,
隱约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阴影。
像是在透明角膜外面,贴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滤镜。
“错觉。”
他对著水面说了一句,把水泼在脸上,打断这个念头。
回到屋里,表姐已经把床铺好。
老屋的床是木板床,上面铺著旧棉絮,被面洗得发白,带著一点晒过后的阳光味。
床头还钉著一个老式的插线板,插著一盏小檯灯——大概是后来加上的。
他关掉堂屋的灯,只留著床头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很多。
黑布还放在枕头边。
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普通的棉布,洗得很软,角上还绣了一个小小的“槐”字。
针脚有点歪,像是小孩子练手时绣上去的。
“你先好好睡一觉。”
舅妈的话在他耳朵里又响了一遍。
“最后一觉,要睡踏实一点。”
……越叫人睡踏实,越睡不踏实。
林熙躺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黑布往额头一蒙,隨手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世界一下黑了一半。
只剩右眼还能勉强看见一点东西——床头灯的光被布挡掉一大半,透过来,成了温吞的黄色。
房梁、墙角、桌子椅子,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在这种半遮半掩的视野下,世界看起来有点像 ct影像被人调低了对比度。
轮廓还在,细节全没了。
他翻了个身,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时间——
【00:31】。
微信依然连不上网,信號只有一格,偶尔跳成“无服务”。
通知栏里多了一条新的简讯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號码:
【你看见了吗?】
只有这一句。
下面没有落款,也没有前文。
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
“骚扰简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