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槐(2/2)
他下意识点进去,准备回一句“你谁”,
屏幕却一闪,简讯界面卡了一下,整条信息自己往上滑了一行。
上面空出来的位置,慢慢浮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號码已停机或不存在。】
像是系统在补充说明。
林熙皱起眉。
停机还给我发简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那个山上云海的朋友圈,下面那个已经不更新的帐號备註。
【林槐】。
他试著在通讯录里搜了一下槐的名字。
没有。
微信好友里搜,也没有。
就像这人从他的社交软体里,被人整个抹掉了。
“別往那边想。”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一个连山神都要借眼的地方,信號差点也正常。
简讯延迟、系统乱跳都可能。
这是他强行给自己找的解释。
屋子静下来之后,山里的声音就显出来了。
虫叫在墙角,偶尔有老木头因为湿气涨缩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突然低吠两声,很快又被人呵止。
再远一点,是风钻进山缝里,吹过树叶,发出一阵一阵压抑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在城里住惯了的人耳朵里,太陌生了。
林熙翻来覆去,总觉得自己左眼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发痒。
不是皮肤痒,而像是眼球背后的那条视神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忍了很久,还是抬手,轻轻按了按黑布——
布下皮肤正常,摸不到什么。
正想收回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人走在青石板上的那种硬响。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绕著房子走,脚底又软又虚,踩在地上没什么重量,
只有落叶被压过时那一点点轻微的窸窣。
转了一圈,又回来。
再转一圈,又回来。
节奏有点像刚才山路上的锣声,一长一短,像是在踩什么看不见的步点。
林熙屏住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看窗外。
表姐提醒过,舅妈也提醒过,老头更是当眾说过“不要看山”。
可这种时候,人对“窗口”有一种本能的执念——
越被告诫別看,就越想看一眼,到底有什么。
脚步声在窗下停了一会儿。
窗纸不是玻璃,而是最老式的那种,
外面有灯光的话,里面会看到影子。
“千万別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耳边血声开始变大,心跳“咚、咚、咚”地敲著胸腔。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
窗外的东西像是犹豫了一下,
隨后,一点极轻的“咔嗒”传来——
是窗框被什么东西轻轻扣了一下。
声音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却精准地扣在人的神经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林熙指尖绷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摘布。
但他还是忍不住,把头微微往窗那边偏了一点点——
不是直视,而是用余光去捕捉,那窗纸上到底有没有影子。
就在这一瞬间,黑布下的左眼突然一跳。
不是眼皮跳,而是眼球本身,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戳了一下。
一股刺痛顺著视神经往后窜,直窜到后脑勺。
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
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只剩下一阵酸麻。
窗外的脚步声也在同一时间停了。
紧接著,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看不见啊。”
那声音贴著窗纸说出来,隔著一层纸,传进屋里,竟然莫名带著一点失望。
声音很年轻,是女孩的。
尾音有一点上翘的习惯,说话带点撒娇似的软劲儿——
跟他记忆里的某个声音重叠了一瞬。
【哥哥你跑慢点,我看不清你】
林熙心里“轰”地一声。
他几乎就要叫出那个名字。
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窗外那东西在窗纸上停了几秒,
隨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绕著屋子走了一圈,
最后融进山里的风声里,再也分不出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屋对面墙上的掛钟“嗒”地跳了一下,指针指向【01:00】。
林熙终於缓过一口气,额头已经是一层细汗。
他强迫自己別去想刚才那个声音像谁,
也別去想“停机號码发的简讯”和“通讯录里消失的人”。
不管是谁,窗外那个,绝对不是人该去看的东西。
他慢慢把手从黑布上挪开,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
半遮半掩的视野下,世界终於变得模糊起来。
困意在这种模糊里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瞬间睡过去的。
只记得在睡过去前,脑子里最后浮出来的,是山脊那条黑线——
它像一只闭著眼的巨兽,
呼吸很慢,
偶尔伸出一条看不见的舌头,
舔一下山下这些小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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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很弱,很远,但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回来一点。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鸡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
有人在村里敲起了木鱼,节奏比昨晚的锣声温和多了。
有大婶的嗓门在巷子里响起来:“起来烧水咯——”
黎明前的那层黑开始褪下去一点。
窗纸被外面的天光一点点打亮,从死白变成淡灰。
有人在他门外敲了敲:“熙熙,起来了,天要亮了。”
天要亮了。
借眼夜,熬过去了。
林熙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伸手去摸左眼上的黑布。
布还在,结没松。
眼球后面也没再有那种刺痛。
他长出一口气,把布缓缓解下来。
世界一下子亮了一个档。
床头灯还开著,墙上的影子很正常,什么都没有多出来。
他坐起来,准备下地穿鞋,
余光却不小心扫到床旁边的那面小立柜上的铜镜——
那是老式的圆镜,镜面有些花,边框已经氧化发暗。
镜子里映出一个睡乱了头髮的男人,左眼下方有一条浅浅的勒痕,是黑布勒出来的。
两只眼睛看上去都还算清明。
只是——
在镜面最深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错觉自己看到另外一双眼睛掠过。
那双眼睛离得很远,
眼白偏灰,瞳孔有点淡琥珀色,
像是从某座更高的山后面,隔著很厚的一层雾,看了他一眼。
眨眼之时,那一双眼睛就消失了。
铜镜里只剩下他自己。
“借眼夜结束了。”
门外,表姐的声音又响了一遍,“熙熙,你快点,早上要上山。”
林熙收回视线,吐出一口气。
最后一觉,確实睡过去了。
但他隱约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真正危险的部分才要开始——
因为借眼夜,是山神把眼睛伸下来的夜,
而天亮之后,
是他们要自己把眼睛,送上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