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山还眼(2/2)
脸的轮廓很模糊,只有鼻樑刻得挺高一些,嘴是一条淡淡的线,嘴角也看不出是笑是怒。
最显眼的是眼睛——
严格来说,是“眼窝”。
神像的眼窝是空的,深深的两个凹陷,没有刻出眼球,也没有画上眼白。
凹陷最深的地方,有一点点像是被香菸熏久了的黑。
风吹过庙门,灰烬飘起来,又落回那两个洞里。
那画面有点诡:
像是一双“本该有眼睛,却被人挖空”的脸,
又像是一双“本来就不需要眼珠”的眼。
“以前有眼球吗?”
医生的职业习惯又冒出来了。
“没有。”
老头说,“山神的眼睛,不长在自己脸上。”
他插完香,退后一步,对著像躬了一躬:
“山上主公,林家的借眼人到了。”
“今天按规矩,还眼。”
“你要看,就现在看。”
风从山坳上面吹下来,吹得香火一阵乱颤。
香灰被吹得四处飞,落在舅妈肩上、老头的棉袍上、林熙鞋尖上。
庙门里没动静。
但林熙左眼眼角莫名一紧,像是被风沙吹进了一点灰。
他下意识地眨了几下,视线里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好像在这一瞬间深了半寸。
“把人扶过来。”
老头像是听到什么,转头说。
两个壮汉把扁担放下,小心翼翼地扶舅妈站起来。
她脚下打了个晃,表姐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妈,小心。”
“没事。”
舅妈笑了一下,“我上来过。”
她被扶到石桌前。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白布,摊开。
那布上画著一只眼睛——也就是前面那些石碑上的同款,只是画得更细致一点,眼白、瞳孔都用墨一笔一笔勾过。
“按规矩,”
老头说,“借眼的人要在山神面前,把眼睛还出来。”
“还出来之后,山神爱留多久,是他的事。”
舅妈伸手摸了摸自己眼上的布,指尖在布的边缘停了一会儿。
她忽然转头,朝林熙那边看了一圈——
白布底下当然看不到,但那种“对准”的感觉再明显不过。
“熙熙。”
“我在。”
林熙往前走了一步。
“你走近一点。”
舅妈说。
他走到石桌另一边,跟舅妈隔著桌子面对面站著。
表姐想跟过来,被老头伸手拦住:“后面站好。”
舅妈伸出收得有点粗糙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林熙把手伸过去,让她握住。
她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出奇有力。
“当年你妈走那天,我没赶上。”
舅妈说,“这次我不想错过。”
这话说得有点不著边际。
林熙却懂——
当年爸妈出事他被突然带走,很多跟亲戚告別、守灵、上山之类的流程他都缺席了。
舅妈那时候大概也没机会说这种“最后几句话”。
“舅妈——”
“別说太多。”
舅妈打断,“说多了,捨不得。”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又很倔强。
“你妈那时候最重你一双眼。”
“说你小子眼尖,看东西看得比別人明白。”
“现在你眼睛用得好好的。”
“我这双借来的,看够了,也该还。”
她说完这几句,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黄头。”
她叫老头的名字,“按规矩来。”
老头点点头,走到她身侧,伸手去解她头上的布。
白布一圈一圈缠著,解开的时候没有血,也没有渗水,
只有最里面一层沾了一点干掉的药渍,淡淡的黄色。
布一点点滑下来。
林熙忍不住屏住呼吸。
布完全拿开的一瞬间,舅妈的眼睛——
没有出现在预想中那样“空洞”或者“血肉模糊”的状態。
她的眼眶是完整的,眼皮也还在;
只是眼皮半睁半闭,露出一点眼白,却看不见瞳孔。
或者说,瞳孔太浅了。
浅到几乎和眼白一个色,只在灯光角度变化下,才能隱约看到一圈比周围略深一点的轮廓。
就像是——
有一团很淡很淡的水光,漂浮在眼球里,隨时会被吸走。
那一瞬间,林熙几乎忘了自己是医生。
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个诊断名词。
“看山。”
老头低声说。
舅妈缓缓抬起头。
她那双浅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对准庙里的神像,又越过神像,越过庙梁,越过老松树尖,
看向山的更高处——凡人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她的眼白里,那点水光动了一下。
风突然大了一阵,从山坳上方压下来。
庙门口的香火被吹得连连偏向一个方向,灰烬像被人从中间轻轻捏了一下,散开,又聚拢。
石桌上的鸡毛被吹得一根根竖起。
林熙左眼再次猛地一刺。
这一次,不是外面进沙那种疼,
而是眼球后面的某根线突然被往外一扯,
扯得脑仁一阵发麻。
他不由自主皱起眉,伸手按住左眼。
“熙熙。”
舅妈的视线突然从山那边收回来,落回他脸上。
那一瞬间,他有种错觉——
她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点真正的焦距。
“別动。”
她说,“別揉眼。”
“山神看你。”
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肯定。
“他很喜欢你这双眼。”
石桌上的那块画眼白布,被风掀起一角。
布上墨画的那只眼睛,在风里抖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笑,又像是盯紧了哪一块猎物。
老头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念一串听不出具体內容的祭词。
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只剩几个字隱约传进耳朵里:
“……借十年……还十年……”
“……山神有眼……人眼不占……”
“……多看一眼,多收一点……”
那“多收一点”四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林熙脑子里只冒出了一个念头——
“一点”是几只眼?
舅妈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她的眼睛依旧望著山上,那点水光越聚越多,
像是有人在她眼球里倒水,
那水从里往外涨,涨得眼白都泛出一点透明的光。
“还——”
老头突然提高声音,吐出一个字。
舅妈眼里那团水光猛地一收。
不是往外流,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往外抽了一下——
“唰”地一下,眼球里空了一块。
舅妈整个人一晃,差点站不住。
表姐忍不住抢前一步:“妈!”
老头立刻喝了一声:“退后!”
那一瞬间,林熙本能地伸手扶住舅妈。
他刚碰到她的胳膊,舅妈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劲大得惊人。
她的头缓缓转过来,白得几乎没有焦点的眼睛,对准他。
“熙熙——”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他、看中你了。”
“你这双眼——”
“借给他看十年,好不好?”
风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忽然停了一瞬。
香菸直直往上升,
庙里的空洞眼窝,似乎有一点极浅的光一闪而过。
像是谁,在那里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