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山还眼(1/2)
“最后一觉,確实睡过去了。”
林熙一边繫鞋带,一边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门外又敲了两下,表姐的声音催:“熙熙,快点,太阳要出了。”
他应了一声,把昨晚那条黑布重新揣进兜里——
明明只是块布,现在拿在手里,却有一点“防身符”的意味。
推门出去,山里的早晨凉得厉害。
雾压得很低,整个村子像泡在一锅浅浅的白汤里。
屋檐滴水,青石板被雾打得发潮,踩上去一脚一个水印。
表姐已经绑好了自己的黑布,左眼完全遮住,只露出半张脸。
她怀里抱著一个布包,包角上缝著“林”字,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吃点东西垫垫。”
堂屋的桌上摆著几碗稀粥和咸菜,旁边还有一盘冷馒头。
几位长辈坐在桌子另一头,一边吃一边低声商量上山的事。
他们说话故意压著嗓子,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词钻进耳朵里:
“……今年多一双眼……”
“……山上要是翻脸,谁拦得住?”
“……熙熙毕竟是城里医生,將来指不定还能帮村里人看病……”
说到最后一句时,有人“嘘”了一声,示意別说了。
老头也在——就是昨晚敲锣那个。
他的黑布还在,右眼下面掛著眼袋,没睡醒一样,却精神得很。
见林熙出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吃,吃完好走路。”
林熙坐下,舀了一勺粥。
粥有点凉,米粒不多,浮著几根青菜叶。
舅妈不在桌上。
“她呢?”
林熙问了一句。
“先上去了。”
表姐压低声,“昨天夜里山神点过这边,老黄头说,让她早一点抬上去。”
“抬?”
“她哪儿走得动。”
表姐瞥了一眼门口,“村里几个壮劳力扛著上山。”
林熙想像了一下:
一副棺材还在祠堂,舅妈自己却提前被抬上山,
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怪。
“吃完就走。”
老头喝乾自己的粥,把碗一扣,“太阳一出山,路就不好走了。”
“不是说白天不能说上山的事吗?”
林熙想起昨晚司机说过的那句“你们上山的事,一般不在白天说”。
老头哼了一声:“现在还算黑。”
严格来说,確实没到真正的白天。
天只是比刚才亮了一点,太阳还在山背后,光线透出来,把山脊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吃完,几个人在堂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上山队伍並不长:
老头走在最前面,拄著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木杖;
他后面是两个扛著竹筐的壮汉,筐里堆著纸钱、香、三牲,还有几只已经宰好、沾著干血的鸡;
再后面就是表姐和林熙。
其他亲戚不跟上山——
他们要留在村里守灵、准备中午的饭菜。
临出门前,有个大婶塞了一个小布包给表姐:“路上要是看到不对劲的,就把这个烧了。”
表姐点点头,却没拆开看里面是什么。
老头回头吼了一声:“走咯——”
队伍出了村口。
那块写著【夜间进村者,请勿回头】的木牌还立在那里,上面夜里的露水还没干。
近看之下,木牌背面也写了字,只不过是反的:
【上山之人,不许多看。】
“上山之人,不许多看。”
老头嘴里念叨了一句,“借眼也好,还眼也好,眼睛都老实点。”
这话不知是在说他们,还是在提醒山上什么东西。
山路比想像中陡。
昨晚坐车走的是外面的盘山公路,现在走的是村里人自己走的“神路”,
石阶一截一截贴著山体往上,窄得只能一人通过,两边是潮湿的泥坡和乱石。
雾往上涌,脚下的路时隱时现。
石阶被多年的脚印磨得发滑,中间凹出一条微微的沟,像是水长年冲刷出的痕跡。
“以前借眼,也要这么走?”
林熙问表姐。
“嗯。”
表姐一边走一边喘,“小时候大人不让我们小孩上山,在家里听他们讲就觉得嚇人。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真正嚇人的不是山神,是人。”
“人?”
“有人想偷看。”
表姐说,“有人想不上交。”
“不上交什么?”
表姐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前面的老头突然回了一句:“不上交看见的东西。”
“借眼,就是借人眼给山神看。”
老头一边走一边说,“但那眼睛终究是长在人身上。有的人贪心,看了不想还。”
“有的偷看山神看什么。”
“有的不按时候把布蒙好,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人看见。”
“那些,都会出事。”
“出什么事?”
这句从林熙嘴里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自虐——
可医生的职业病就是,想知道“最坏的情况”。
“不是瞎,就是疯。”
老头说得很乾脆。
“有人眼珠子烂掉,有人到处说自己在梦里被人盯著,有人走路不看脚下,一头撞山上去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的,活著的时候没事,人一死,眼睛从棺材里不见了。”
表姐打了个寒战。
“你別嚇他。”
她小声说,“熙熙第一次来。”
“我嚇他干啥。”
老头哼了一声,“山神要谁,轮不到我开口。”
林熙抓紧了手里的布。
他能感觉到心率有点快,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內——
如果这时候给自己测心电图,大概是一条轻微紧张的曲线。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渐渐薄了一些。
路旁多了几块立著的石头,有些被人刻了字,有些没刻,只是用红漆画了一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地画著一个眼睛的图案。
那些“眼睛”,画得一点也不精致,
有的像小孩子乱涂,有的只画了一个圈和一点,却莫名有一种被盯著的感觉。
“这是什么?”
林熙忍不住问。
“眼碑。”
老头说,“当年有几次借完眼,人没走到山上——路上摔了,或是回去路上出了事。”
“眼睛不能乱丟,就埋在路边,立块碑。”
他抬手指了几块看起来年份不同的石头:“这块,是二十年前的;那块,是十年前的。”
表姐低头看脚,不敢看那些石碑。
“那今年多出来的,多出来的眼——”
林熙顺著话问。
“还没埋呢。”
老头转过头来,用只剩一只的眼睛看他,“你问这么细,是想先给自己挑个位置?”
林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太“进入病房查房状態”。
习惯性地问细节,分析规则,可这里不是病房,也没有病歷给他翻。
“到了。”
老头停住脚步。
前面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山坳。
几棵老松树根部盘在一起,树干歪歪扭扭,枝叶纠缠在一起,把头顶的天遮住一大块。
树下有一块凹进去的平台,用石块垒起了简单的围栏。
平台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庙。
庙不大,比村里的祠堂还小一半,瓦片很旧,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
字被风雨打得模糊,只能隱约辨出两个:“山神”。
门口没有香炉。
香炉在庙里,被搬到一张石桌上。
桌上插著密密麻麻的香,香灰堆得很高,边上掉下来的被人隨手堆在一边,形成一圈灰色的土堆。
舅妈就坐在石桌旁边。
她背靠著庙墙,双腿伸直,脚边放著一只凳子。
头上的白布还在,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放下来不久。
旁边两个壮汉正喘著气,肩膀上还搭著扁担,扁担一头绑著人坐的竹椅——
显然,刚才就是用这个把舅妈抬上来的。
见他们到,舅妈听声侧了侧头。
“来了?”
她问。
“来了。”
老头应了一声,抬手在香炉里插了一把新香,“山神面前说人话。”
这句话说得有点拗口,却是一种老规矩式的郑重——
在庙下面可以隨口说,在庙前说的,每一句都算“递过去了”。
林熙抬头看了一眼庙里的神像。
那是一尊用石头凿成的坐像,身形粗壮,披著一件看不清细节的长袍,头戴一顶简化得厉害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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