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神的第一眼(2/2)
灵堂还在,舅舅的遗像还掛在最上方。
只是舅妈的椅子搬走了,两边守灵的人换了一批。
舅妈被抬回祠堂,重新坐回棺侧。
“妈,你歇一会。”
表姐说,“医生还没走,你要不舒服就说。”
“我哪儿不舒服?”
舅妈笑著摆摆手,“我眼睛不归山上管了,舒服得很。”
她说著,冲灵位方向嘆了口气:“你舅舅没这福。”
舅妈眼睛里的“神”退得差不多,看人明显费劲了很多。
她得侧著头,眯著眼睛看半天,才能大概辨出是谁。
但她看林熙,
出奇地快。
“熙熙。”
她喊他,“你过来。”
林熙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舅妈伸手,摸到了他的脸。
指尖顺著他眉骨摸过去,停在他的眼角。
“这眼借给山神十年,”
她说,“你自己也別白借。”
“有些东西,你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就多提醒一句。”
“能救,就救一把。”
“救不了,也別硬撑。”
她这几句话,说得像是一个在病房外签完字的家属,对医生说:
>“你尽力就好。”
林熙“嗯”了一声。
他很少对患者家属保证“我一定能救”,
因为那是对所有人都不负责,
但他可以保证——
只要还握得住刀,他就不会缩手。
现在多了一条:
只要还握得住眼,他就会多看一眼。
“你什么时候走?”
舅妈问。
“今天下午。”
“这么急?”
“医院那边排著手术。”
林熙苦笑,“这趟是临时请假。”
“那就今天走。”
舅妈点头,“晚上你就別在这山里多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已经彻底空了,
可她笑得很踏实:
“反正以后,你帮我多看一点。”
“我在下面,也能安心些。”
这句“下面”,没说得太直白,
却谁都听得懂。
表姐眼眶一红,忙低头去摆灵桌上的水果,不让自己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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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里的风开始变得发凉。
送林熙去镇上车站的,还是早上那辆小破车,只不过这次车上多了两个一起赶集的村民。
司机一看见他,就“嘖”了一声:“还以为你要在山上再待两天。”
“再待怕被山神看熟了?”
林熙笑著回了一句。
司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你晓得就好。”
车子拐出村口。
那块写著【夜间进村者,请勿回头】的木牌,
背面那行【上山之人,不许多看】,
在白天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警告。
车开上盘山公路,村子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再往后,很快被山挡住,看不见了。
“走吧。”
司机打了个哈欠,“回城里,还是你们那边的路好走。”
“你不怕山神?”
林熙问。
“我又不是你们村里的人。”
司机耸耸肩,“山神睁眼闭眼,爱看看,他又不能顺著我眼睛下山。”
这话说得大大咧咧,
却让林熙心里轻轻一动。
“顺著谁的眼睛下山”——
如果现在这条路上,
山神真要往外看世界,
他能用的窗口,
恐怕就只剩他这一双,被借了十年的眼。
车在山腰绕了半圈,
林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右眼里,是越来越远的一片绿色和灰色。
左眼里,除了这些,还有一瞬间的重叠画面:
城市的天际线、夜里急诊的红灯、
还有某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白雪、铁轨、站台边一个抱著行李箱发呆的女孩背影。
那背影很瘦,很熟悉。
头髮扎得高高的,
手上拎著一个布袋,布袋角上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槐”字。
画面一闪而过。
他心里一紧:“槐——”
下一秒,画面被车窗晃动打断。
山路弯了一弯,
视线里只剩下公路边的防护栏,
和远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一条河。
“怎么了?”
司机瞥了他一眼,“晕车了?”
“没。”
林熙按了按太阳穴,“路有点晃。”
他知道那不是晕车。
那是有人,正透过他借来的这双眼往外看。
隨手翻了一页,
翻到的刚好是他很久之前那本“家谱”里,被划掉的那一栏——
【林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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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离开山的时候,天色还明亮。
等林熙坐上回城的大巴,
山已经只剩下后视镜里的一条影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信號——
满格。
医院群里消息蹭蹭往上冒。
护士艾特他:
【林医生,下午那台急诊阑尾我们帮你换掉了,明天有一台老病人复查,记得来。】
他打字:
【我今晚能赶回来。】
发出去不到两秒,
另一条消息弹进来,是个陌生號加他微信,备註只有一个字:
【槐】
申请附言只有四个字:
【哥,你还看得见吗?】
他盯著那一句,看了很久。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夕阳里慢慢浮起来。
高楼、天桥、gg牌、霓虹灯牌,全都还只是背光的黑影。
他的左眼里,
这些黑影的边缘已经开始发亮——
像是一整座山,
换了个形状,
换了一座城,
可是,看著它的那双眼睛,还是同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