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里的第二层影子(1/2)
【槐:哥,你还看得见吗?】
车窗外,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
高速公路两侧的隔音墙一节一节往后退,像被人从画布上剪下来往后扔。
林熙盯著那句话,看了很久。
还看得见什么?
山?
村?
她?
他指尖在同意按钮上停了两秒,还是点了“通过”。
聊天窗口弹开。
头像是一片模糊的云海,顏色淡得像被太阳晒褪了。
备註只有一个字:槐。
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就像这是一个刚加上的新朋友。
【林熙:你在哪?】
他先发了一句。
对话框上方显示著“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个提示一闪一灭,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蹦出一句话:
【槐:在山那边。】
林熙:……
这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又打字:
【山那边是哪儿?】
那一条发出去,等了很久,提示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大巴在高速上晃晃悠悠地开了十几公里,才等来第二条:
【槐:你看见过。】
这句就更不像现代人的说话方式了。
【林熙:你是用谁的手机?】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的號不是早就不用了吗?】
【槐:借的。】
【槐:像你借眼一样。】
这一句发出来的时候,
林熙胸口莫名一紧。
大巴广播里在放某个旅游城市的gg,女声温柔甜腻,跟手机屏幕上的冷白字形成奇怪的对比。
他又打:
【你到底是活著,还是——】
这句最后一个字他刪了,改成:
【你现在在哪个城市?】
这次,输入中的提示很久都没有出现。
好像那一头的人,
在认真地想。
大巴驶入市区,窗外开始出现一栋一栋高楼,红绿灯,行人,外卖骑手。
堵车了,车停在立交桥下,一排车灯照得前方一片红。
就在这时候,那条提示重新亮起来
【槐:我不在城里。】
【槐:你眼睛看得见,我借你看。】
短短两句,把“自然”的方向一下子推翻。
林熙握著手机的手不由自主收紧,指关节有些发白。
是她本人在打字,还是……
他很清楚,从刚才上山还眼的那一刻起,
自己这只左眼背后,就不可能只站著自己一个使用者。
【林熙:你现在……是什么?】
他打得很慢,生怕一个字打错。
【林熙:我今天刚从山上下来。】
【槐:我知道。】
【槐:他也看见了。】
“他。”
不用问是谁。
手机屏幕反光里隱约映出自己的眼睛——
右眼正常,左眼下眼瞼比平时稍微黑了一点,看不出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视神经后面蜷著一条冷冰冰的东西。
【槐:哥,你別瞎看。】
第三条消息突然蹦出来。
【槐:他第一次用你眼睛,看得正兴。】
【槐:你往哪儿看,他就记哪儿。】
【槐:有些东西,被他记住,就不好回头。】
“兴致。”
这个词让林熙后背有点发凉。
大巴终於到站。
下车、拎箱子、刷地铁卡、进站,所有动作像是按程序执行,
手机一直攥在手心,屏幕亮了灭,灭了亮。
到了医院,信號更好,消息蹭蹭往上跳。
他抽空回护士几句,打招呼说明自己到了,顺便確认明天的手术安排。
槐那边一直没再说话。
像是她那边的“信號”比城市的更不稳定,
或者,说的每一个字,都要付出很大代价。
直到他进了宿舍扔下行李,去值班室翻病例的时候,
聊天框才又蹦出一条:
【槐: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看不清你?】
【槐:现在看清了。】
【槐:你走哪条路,我都看得很清。】
林熙停下翻病歷的手。
值班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有点惨。
窗外是急诊楼的灯箱,红字“急诊”两字亮得晃眼。
走廊里推病床的轮子滑过,护士交班的声音高高低低。
跟山上的那块庙,像两个世界。
【林熙: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他乾脆问。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了四个字:
【槐:先看病吧。】
【槐:看完再说。】
像一个总是逃课的小孩,说“你先写作业,我们晚上再聊”。
林熙把手机扣在病歷上,深吸了一口气。
先看病。
这个他熟。
不管山神、山那边、借眼十年,
眼前这些躺在病房里的患者不会因为他的私人交易而多一块肉、少一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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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楼道还是老样子。
急诊门口排著几张轮椅,陪床的人三三两两靠著墙打瞌睡。
护士站灯亮著,一个小护士正趴在桌上打哈欠。
“林医生,你真回来了啊。”
她抬头看见他,精神一振,“我们以为你最少要请两天假。”
“家里那边简单交代一下就回来。”
林熙笑了笑,“晚点有什么活?”
“刚收了一个车祸的,腿骨粉碎,看著不太好。”
小护士说,“还有一个是老胃穿孔,准备明早上台。”
她边说边递过来一叠新的化验结果:“这个是刚出的,你帮看看。”
他接过结果,习惯性地低头——
左眼视线扫过纸的时候,
纸张上的黑字边缘,突然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线。
不像残影,更像是另外一份“看不见的报告”被叠在上面。
那份“叠影报告”没有字,
只有一些模糊的线条——
像是心电图、病程曲线、甚至是某种“生命线”的图表,
在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
短暂地显示出一个趋势:
往下坠,
还是缓慢回升。
眼前这个病人的血项正常,心肌酶略高,
按常规,是可控范围內。
但左眼的那条“线”,
却陡然在某一处折断了一下。
像是十字架中间被人粗暴地拦了一刀,
之后的那一截乱成一团。
“这是哪个病人的?”
他抬头问。
“408床,那个二十出头的男生。”
护士翻了翻记录,“之前疑似心肌炎,今天突然胸痛加重。”
“人在哪?”
“在监护室那边。”
护士指指另一头,“还在观察。”
林熙拿著报告,往监护室走。
走廊灯光有点暗,他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左眼的“第二层影子”开始变多——
有人走过,鞋印在地上的“痕”会在他视野里亮一下,又迅速熄灭。
有的脚步痕跡拖得很长,很深,像快断了气似的气息一长一短。
有的则浅浅轻轻,叠了又叠,像一个人还会在这里来来回回很多次。
视神经后面的那条冰凉的东西,不动声色地趴在那里,
像一只安静的蛇,
用它自己的方式“看”。
监护室门口,显示屏的心电图在不停跳。
408床,年轻男病人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眼睛睁著,眼角有泪痕。
家属在窗外急得团团转,一男一女,看打扮像是父母。
监护仪上心率略快,但还算在可控范围。
如果不看那条“叠影”,
这就是一个可以按部就班观察、吃药、做检查的病例。
可左眼一落在他身上,
林熙看见了——
在病床的“影子层面”,
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从男生胸口往上绕了一圈,
像是有一只手揪著他的心臟,
正打算用力一扯。
这只“手”不是完整的形,
只是一团纠缠的影子。
看不见五指,只看得出那种“掐断”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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