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里的第二层影子(2/2)
“心电图给我看一下。”
林熙把门推开。
值班医生抬头一愣:“林哥?你不是——”
“临时回来了。”
他简单解释一句,走到监护仪旁,“给我调出过去一小时的记录。”
心电图被调出,曲线一段一段跳跃。
表面看起来没到“要命”的程度,
但有几个极短暂的下陷,
像是某种不太稳定的预兆。
“再拖,怕出事。”
左眼里的那条“黑线手”微微动了一下。
林熙沉默两秒,转头对值班医生说:“通知家属,做好急诊介入准备。”
“现在?”
对方有点犹豫,“是不是再观察——”
“再观察,下一次你看到的可能就是直线。”
林熙没提高声音,但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和护士都不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
他平时不爱抢话,更不会轻易把话说死。
一旦用这种口气,大多代表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我给主任打电话。”
值班医生立刻去拿电话。
不出十分钟,主任赶到,匆匆看了眼片子和报告,最后拍板:“上台。”
手术室临时开放,麻醉、护士、技师一阵忙碌。
林熙换上手术服,站在洗手池旁,望著流水发呆。
水流冲在手背上,温度是温的。
左眼却总觉得,水面下有一个不存在的倒影——
石阶、松树、庙,
还有那双空洞的石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画面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山的时候。
手术开始后,他进入熟悉的状態。
切开、分离、找到病变的位置、处理。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著,
但在某个瞬间,心肌的一小块区域收缩得特別僵。
左眼里的“黑线手”就在那一块上派头,
每一次收缩都顺著那块肌肉攥紧一下,
像在试探这块肉什么时候最脆弱,方便“一把扯掉”。
他很清楚,这只“手”不是幻觉,
而是某种病理过程在“那边”的映射。
山神不懂医学,但他喜欢看——
看这只手什么时候会使劲,
看人命关头那一瞬间的挣扎。
“钳子。”
林熙伸手。
器械护士把钳子递过去。
一钳子下去,顺著最危险的那一段做了处理。
血流暂时被短暂停住,又重新回流。
那一瞬间,左眼里的“黑线手”猛地收了一下,
似乎被什么东西扎疼,
整个轮廓一阵模糊,
隨后往后一退,
退回病人胸口的更深处,不再那么囂张。
心电图上的线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缓慢回稳。
“压得不错。”
主任在旁边点头,“再观察一阵。”
手术顺利收尾。
推回监护室的时候,那对父母差点给他下跪,被他连忙拦住:“先別谢,接下来还要观察。”
家属抹著眼泪说了半天“谢谢谢谢”,
声音哽咽,却是真心的。
林熙转身走出监护室。
走廊灯光有点刺眼,
右眼適应了一会儿,
左眼却已经习惯地把过亮的部分“压”掉一层。
视神经后的那条冷冰冰的东西,
在刚才那一瞬间动了动——
不满?
好奇?
还是……觉得有意思?
他不敢细想。
回到值班室,他拿起手机。
【林熙:刚做完一台手术。】
【林熙:你说,让我先看病,是你,还是他?】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里跳出三个字:
【槐:都有。】
【槐:他喜欢看“过关”的时候。】
【槐:我怕你眼睛扛不住。】
这话说得像一个站在山那边的人,
一边看戏,一边心疼演员累。
【林熙:那如果今天我让他们再观察一会儿呢?】
【林熙:他会怎么样?】
【槐:你今天犹豫了很久。】
【槐:他已经开始翻下一页了。】
【槐:你不伸手,他就往后看別的。】
【槐:死在你眼皮底下的,他会看得更久一点。】
这几句,
像有人在他耳朵边轻轻说:“你不救,他也不会少看一场戏。”
林熙忽然感觉,有点想笑——
那种很疲惫的笑。
【林熙:所以,我做什么,对他来说只是换频道?】
【槐:不完全。】
【槐:他借你眼,是看“人怎么选”。】
【槐:选了救,他就看“救”。】
【槐:选了不救,他就看“死”。】
【槐:都好看。】
最后那三个字,
让他打字的手停了两秒。
都好看。
这个评价简单粗暴,却莫名贴合那尊石像给他的感觉。
山神不评判,只观看。
这种冷漠,比起“善恶裁决神”,
更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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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一点的时候,医院稍微安静了一些。
值班室里,只有桌灯亮著。
窗外偶尔有救护车的灯闪过,红蓝光在天花板上来回扫。
林熙坐在椅子上,打开聊天框。
【林熙:你在山那边,看了我多少年?】
过了一会儿,一个省略號跳出来,又消失,
反覆几次,才蹭出几个字:
【槐:十年。】
【槐:你上大学的时候,他就看。】
【槐:你第一次上台,他看。】
【槐:你晚上值班睡著,他也看。】
【槐:你不回家,他看得比我们都久。】
这一连串“看”,
说得他后背发凉。
【林熙:那你呢?】
他最终还是问了最不想问的一句:
【你这些年,都在哪儿看?】
对方这一次回得极慢,
慢到他几乎以为对话已经断掉。
好一会儿,聊天框跳出一条:
【槐:一开始站在山上。】
【槐:后来,站在你身后。】
【槐:现在,站在“他”的旁边。】
【槐:再往后,我大概……】
这一条后面拖了一个半截的省略號,
再也没有下文。
林熙盯著屏幕,
脑子里却浮出昨晚窗外那个声音。
【……看不见啊。】
他很突然地意识到,
那句“看不清你”,
对槐来说,可能从来不只是童年的抱怨,
而是一种在山那边、人这一边都脚踏不住地面的状態。
【林熙:你还会下山吗?】
【林熙:亲自。】
他特地加了那两个字。
【槐:看你。】
这一条之后,又一条:
【槐:看你十年之后,眼睛还看不看得见。】
【槐:看你撑不撑得住他看。】
最后一句像玩笑,
又像某种预言。
林熙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桌灯的光把桌上病例照得雪白,
左眼看过去的时候,
纸张边缘又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线。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点——
山神借眼,不只是想看“世界”,
更想看的是:
在同样的世界里,
一个知道自己被看著的人,
会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