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被盯著的人(2/2)
大部分人的“线”都平平的,
偶尔有几条抖了一下,很快又稳定。
刚才那个男生的线,一头在脚下,一头在某间小屋的书桌边,
书桌上摊著一堆复习资料,纸上写著“考研倒计时 57天”。
那头的灯光很亮,
亮得像某个將来的夜晚。
刚才那一步如果没退,
那盏灯大概永远不会亮。
车厢摇晃。
视神经后面的那条冷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条在水里侧过身的蛇,从一个方向换到另一个方向。
它似乎也在看——
看刚才那一刻,他选择伸手,
而不是站在后排当一个“普通乘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槐:你刚刚,拉了他一下。】
她看见了。
【林熙:你也在看地铁?】
【槐:我在看你。】
【槐:他也在看。】
【槐:你伸手,他觉得有意思。】
【槐:你不伸,他也觉得有意思。】
【槐:只有你,会睡不著。】
这几句,
把山那边那位的“观眾逻辑”说得很清楚。
不管他救不救,
山神都能看一齣戏。
受困的,只是中间这个“被盯著的人”。
“那他希望我怎么选?”
林熙靠在车门上,打字。
【槐:他不希望。】
【槐:他只是看。】
【槐:你想怎么活,他就怎么看。】
【槐:你要是总按他爱看的活,他就看得久一点。】
【槐:你要是按自己的活,他也会看。】
这回復诡异地诚实。
甚至,有点残忍的自由——
你可以自由选择,山神只是包厢里那位不眨眼的观眾。
林熙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打字:
【如果我有一天,不再救。】
【林熙:比如明明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槐:那你就要先扛住自己。】
【槐:你熬不过自己,他不会替你熬。】
【槐:医生是你选的。】
【槐:眼睛是你答应借的。】
最后这一句,
像是把两条线绑在一起——
职业,和那场山上的交易。
车厢广播里提醒即將到站。
人群开始往门边挪。
林熙把手机收回口袋,抬手按了按左眼,
指尖下眼瞼温热,没什么异常。
日常继续。
只是从那之后,他所有的日常,
都在一双看不见的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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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事情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一个急诊脑出血,家属坚决要求保守治疗;
一个外地来的肠坏死病人,拖太久才来,开腹的时候肠子已经黑了一大片;
还有一个因为骨折上钢板的中年男人,术后老不听话,下床乱走,差点摔翻。
每一个病人身上,都拖著一条“线”。
有的线在他眼前断掉。
有的线被他和团队一起硬生生接回去一点。
有的线歪歪扭扭地绕到某个他现在看不清的將来。
他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
越是“临界点”的瞬间,左眼的视野越清晰。
比如夜里两点,他站在监护室门口看一个全身感染的病人,
右眼看到的是床上的人、仪器、药瓶,
左眼则看到病人胸口上那团“黑线手”一圈一圈收紧,
病人每一次喘息,那只“手”就往里攥一点。
那画面不仅仅是“信息”,
更是一种某人伸进来的“手感”。
他能感受到那只手的冷,
仿佛穿过病人的肋骨,挤碎心臟上的肉,
然后默不作声地往后一缩,
等下一次机会。
每当他做一个决定:
是加药,还是转入 icu,是让家属签手术,还是再观察半小时,
那只手都会微微动一下——
像是在换姿势,换个更好看的角度。
山神看的是人。
但对方也不拒绝顺带看一看“死亡的姿態”。
他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躺下就心口乱跳的失眠,
而是闭上眼就会看到石阶、山坳、庙门、石像的空眼,
还有那条冷冰冰的东西,在视神经后面一圈一圈盘著。
梦里,他站在手术台边,
灯光压在他头顶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看,手术区变成一座小山,
山坳里是一间缩小版的庙,
庙里的神像抬起空洞的眼窝,
对著他笑了一下。
“十年。”
梦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要用这双眼——看十年。”
“十年之后,”
“你看得清什么,就得还什么。”
他从梦里惊醒,
床头灯开著,手机屏幕亮著。
槐发了一条消息:
【槐:哥,你少看一点。】
【槐:他看得开心,你眼睛会更累。】
【槐:你要撑不住,就闭一只眼睡一会儿。】
这条关心像玩笑,又很认真。
林熙忍不住回:
【闭哪只?】
【槐:右眼。】
【槐:左眼闭不上。】
这一句,让他背脊发凉了一瞬。
他下意识伸手去按左眼,
指尖下眼瞼的確完全可以闭合,
可是那条冷冰冰的东西,
在他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只是动了一下,又趴回原处——
仿佛被他按的是別人的眼皮。
闭得上,
但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把手慢慢收回来,
深吸一口气。
床头那盏灯很普通,但左眼看过去的时候,
灯罩边缘多了一圈淡淡的灰,
像是某种“视野边界”的標记。
十年。
还只过去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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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会想起山上的那句话:
“最后一觉,要睡踏实一点。”
事实证明,那是最后一次“只用自己眼睛睡觉”的夜晚。
从那之后,
他每一次睁眼、闭眼、看病人、看手机、看地铁、看夜色,
都在给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放一场漫长的、分十年滚动更新的实况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