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途(2/2)
有些苗寨,尤其是一些藏在深山里、几乎与世隔绝的寨子,传承著古老的秘术。
比如蛊术、儺戏、赶尸,还有更多我们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法门。
这些东西,有的能治病救人,有的却能害人家破人亡,关键在於使用的人,心术正不正。”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我,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我的心里去:
“你要记住,对这些未知的、超乎常理的东西,要心存敬畏,但不要盲目恐惧。
敬畏,是让我们懂得界限,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行事保持谨慎;
而不恐惧,是让我们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那些光怪陆离的表象所迷惑,能静下心来,去探寻背后的真相和根源。
就像昨晚,那『绊脚索』,那血红的眼睛,听起来、看起来都嚇人,但刨根问底,多半还是人在背后搞鬼。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山精鬼怪,而是那些长了颗鬼心的人心吶!”
我认真听著,將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在心里。
三叔的话,像一盏在迷雾中亮起的灯,驱散了我心中因昨夜恐怖经歷而產生的迷茫和阴影。
让我对这片土地、对这个行当,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隨著越来越靠近苗寨,我的心也像挣脱了束缚的鸟儿,渐渐雀跃起来。
连日的紧张、恐惧和疲惫,在看到远处山腰上苗寨那熟悉的、错落有致的吊脚楼轮廓时,都化为了归家的急切和温暖。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寨门外那棵枝繁叶茂、如同华盖般的老槐树,以及树下那个我无比熟悉、日夜牵掛的窈窕身影。
是阿沅!
她穿著那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靛蓝色苗家便装,腰间繫著绣有精致花鸟的围裙。
正站在老槐树下,手搭凉棚,踮著脚尖向我们这边殷切地张望。
晨光温柔地勾勒出她纤细而健康的身姿,山风吹拂著她乌黑的髮丝和裙角,宛如一幅生动而美好的画卷。
在看到我们身影的那一刻,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如春日阳光的笑容,用力地挥动著手臂,清脆的声音隔著老远就传了过来:
“明城哥!三叔!你们可算回来啦!”
这一刻,昨夜的所有阴霾仿佛都被这灿烂的笑容和呼唤彻底驱散了。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
三叔在我身后,看著我们,脸上也露出了这趟出行以来难得的、带著暖意的笑容。
“阿沅!”我跑到她面前,气息还有些不稳,但心里充满了喜悦。
“明城哥!”阿沅小跑著迎上来,先向三叔恭敬地问了声好,“三叔辛苦啦!”
然后便关切地上下打量我,眉头微蹙,“路上还顺利吗?
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我看你脸色好像有点苍白,是不是累坏了?”
她说著,不容分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乾净荷叶包著的东西,迅速塞进我手里。入手温热,带著荷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
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著丝丝热气的糯米糰子,里面仔细地夹著酸爽可口的酸菜和零星却香喷喷的肉末。
“快,趁热吃点东西垫垫,走这么远的路,肯定饿坏了吧?”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
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所有的疲惫和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融化了。
“还好,挺顺利的。”我接过糯米糰子,咬了一大口,香甜软糯,是我熟悉的味道,也是这世上最美味、最温暖的食物。
我含糊地应著,暂时不想告诉她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经歷,怕她担惊受怕。
三叔在一旁呵呵笑道:“阿沅这丫头,心真细,手艺也好。走吧,先回寨子,好好歇口气,喝碗热茶再说。”
我们一边往寨子里走,阿沅一边像只欢快的百灵鸟,跟我们说著寨子里这两天发生的琐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事。
谁家新孵了一窝小鸡,谁家姑娘绣的花特別好看,后山哪片林子里的蘑菇长得肥嫩……这些平常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格外温馨。
然而,说著说著,她语气微微一顿,压低了些声音,带著一丝忧虑道:“不过,也有点不太平的事儿。
听寨子里经常去山外跑脚的马帮汉子说,外面又在打仗了。
好像是省城那边什么李大帅的部队吃了败仗,有不少溃兵丟了盔甲,成了散兵游勇。
逃进了我们这边的大山里,保长昨天还特意敲锣让大家最近都小心些,没事少出远门,夜里把门关好。”
这个消息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我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安的涟漪。
乱世的阴影,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这片看似与世无爭的寧静土地。
回到家中,父母见我平安归来,自是欢喜异常,忙前忙后张罗著热水和饭菜。
吃过午饭,我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无比熟悉、充满安全感的小屋,关上门。
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几片在死尸客店墙角捡到的、顏色诡异的暗绿色羽毛。
又拿出那个隨身携带、用来记录所见所闻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小本子和一截炭笔。
我將羽毛放在窗下的木桌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然后用炭笔在本子上认真地勾勒出它的形状,並在旁边用工整的小字標註:
“乱葬岗、死尸客店墙角发现,色暗绿泛金属冷光,边缘锋利有细齿,疑与『绊脚索』及窗外诡异虫影有关,须警惕。”
接著,我又翻到新的一页,简要记下了昨夜遭遇“绊脚索”、尸蛊印、死尸客店的独眼老人。
以及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虫影的经过,最后郑重写下了三叔关於“人心比鬼毒”的告诫。
做完这一切,我才將本子仔细收好,羽毛也用一块乾净的软布重新包起来,藏在床下的小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