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真是腐败且糜烂的生活!(2/2)
那流民一脸惨笑,本想哀求些什么,结果旁边的胖和尚立刻扬起禪杖,作势欲打,把他连滚带爬地嚇跑了。
被赶走的流民满脸绝望,跑远些后瘫坐在地上,抓著自己的破衣烂衫呜呜咽咽。
老和尚毫不在意,继续干活,依然挑剔地打量著每一张乾瘦的脸。
禪杖杵在地上的闷响,混著流民的低泣与老和尚的呵斥,让这座富贵庄严的普济寺门□,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这是在干嘛?我看和尚们好像还要挑人。”聂辰蹙眉看向姜淑夜。
“呃————”
姜淑夜眸中既有尷尬也有诧异,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她小时候都是跟家人来寺庙的,也许姜家人在钱唐城比较有面子,所以钱唐城附近的寺庙也会在他们到来时讲究体面,不会堂而皇之地在门口乾这种事。
至於跟隨柳琴行走江湖后嘛————柳琴当时是道姑人设,自然不会带她逛寺庙什么的。
“应该是以舍粥的名义吸引来流民,然后挑选其中身体好的,收作义子”什么的吧?”姜淑夜思忖过后,不確定地说道。
“义子?”
聂辰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雍朝是不是不允许民间蓄养家奴,於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换了个称呼?”
“嗯————是的,都是这么干的,连我家里都有很多义子”————但这其实不算什么坏事吧,毕竟能给失去土地的流民一个安身之处,不至於饿死冻死。”姜淑夜小声道。
聂辰眨巴著眼睛,多看了她几眼,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能看得明白,流民的出现本身和大大小小的豪强脱不了干係一通过苛政这种白道手段,或者通过暴力这种黑道手段,亦或者乾脆趁著灾年趁火打劫,总有办法让小门小户走投无路,失去家园与土地,成为流民。
而他们把流民变成家奴並非出自善意,只是达成自的的一环,让手里头多出了许多廉价的工具人,无论从事农业还是手工业生產,都能提升利润。
除了聂辰以外,从小生活在这种制度下的人们,哪怕识文断字也很难察觉出问题来,很可能会觉得吸收流民为家奴的豪强是做了善事。
姜淑夜便是如此。
她產生的关於行侠仗义之类的念头,针对的其实是制度之外的邪恶,比如黑店、山贼之类的。
至於制度之內的,別说生起与之对抗的想法了,她连发现都发现不了,因为在她从小养成的三观里,这个世界素来如此。
不过聂辰却是知道,素来如此並非永远如此,社会总是能前进的,螺旋上升那也是前进。
但他又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看过的玄幻、修仙小说里,里面的社会往往会永远停留在封建社会,动輒上万年。
这个世界同样有超凡伟力,是否也会如此呢?
聂辰思考过后,觉得应该不至於。
因为这个世界的天道限制了修行强者的寿元,强者如果不受什么重伤的话,寿元大概相当於普通人无灾无病、身体健康地活到老死。
而大人物的寿命,往往是影响歷史进程的第一要素。
既然强者无法长生,那这个世界和他穿越前的世界就不会有根本区別。
等再过上千年,这个世界大概会从东方玄幻分类变成现代高武分类吧?社会还是会照常前进的。
“不是,我想这些干嘛?腐败糜烂的生活我还没享受够呢。”
聂辰把自己暗骂一顿,他觉得自己又要违反处事原则了。
眼瞅著姜淑夜那不算很聪明的小脑瓜,也因为他说的话而產生纠结,变得不那么愉快,聂辰不免有些內疚。
於是,他搂住姜淑夜柔软的肩膀,柔声道:“咱们走吧,拜佛拜完了,斋饭也吃了,还是回城吧,城里好玩的东西才多。”
“嗯。”姜淑夜微笑著点头,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社会问题。
她如今连女侠都不做了,只想当个小娇妻,这些问题就不是她该去思考的。
不过她心底的善良仍在。
当她和聂辰离开普济寺大门口,看见一个带著小孩的乾瘦老人向他们行乞后,她还是拿出了十几枚串作一串的铜钱,蹲下身来交到他们手中。
由於发现聂辰对施捨没什么兴趣,以前会施捨碎银的姜淑夜已经改换成铜钱了。
看年龄,这一老一幼应该是祖孙俩,小孩都没到能做童工的年纪。
老人虽然还剩点力气,但缺了不少牙,在有一堆青壮可供挑选的情况下,普济寺的和尚们自然看不上他。
老人带著小孩一顿千恩万谢后,聂辰注意到,他把这十几枚铜钱挨个查看了一遍,眯著眼睛,十分仔细。
铜钱上还有什么门道吗?
因为生活腐败且糜烂,他和姜淑夜平时的消费都不怎么用铜钱,所以不太清楚。
好奇之下,聂辰向老人询问了一番,得知了实情。
“看来,菩萨皇帝再怎么全才,也有不懂的专业啊,比如经济学。”聂辰听老人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景明帝莫道哉这些年一直在搞货幣改革。
动机是因为他缺钱。
哪怕他再怎么皈依佛门、清心寡欲,只要他还是皇帝,那他就一定会缺钱。
对此,问问那位“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就知道了。
缺钱就要搞钱,搞钱的一大重点是收回铸幣权。
虽然武者和商贾权贵一般用紫阳石、金银,但广大基层百姓还是用铜钱的。
前些年莫道哉下令,除了他铸的钱,其他钱全部废除,都用来兑换他铸的钱,然后熔了重铸。
他还铸了好几版不同的钱,和以前市面上流通的钱加在一起,少说有七八种。
这种禁令显然难以执行,因为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根本无法监管市场流通中的一次次交易用的是啥钱。
货幣种类繁多,兑换和交易过程中被资源强势方占便宜搞剥削的机会就越多。
比如卖粮食,粮商说现在只有甲钱,爱卖不卖,这得兑换一次,等缴税的时候收的是乙钱,又得兑换一次。
如此一来,搞兑换的商人、收受商人贿赂的官僚权贵赚得盆满钵满,百姓自然更容易破產变成流民,最后成为某个寺庙或大户人家的家奴。
聂辰眼前这一老一幼,就是在货幣兑换中不断吃亏,最终整个家庭承受不住,只能变卖家当来投奔亲戚。
路上又遇到了占山为王的土匪,被抢空了不说,一家子只活下来他们两个。
顺带一提,所谓的土匪,基本上也是由不愿做家奴或行乞度日的流民组织起来的。
“多谢两位恩主啊————有了这些钱,老汉和家里这娃娃就可以再走上几天了,等到了地方,至少娃娃能託付出去。”
老人嘆息著说道,“还好刚才那庙里的师傅没看上,否则老汉我做个几年工就死了,没啥事,这娃娃却要做一辈子家奴,以后他的娃娃还要继续做奴————唉。”
听这老人补全了一条“世代为奴”的信息,聂辰突然想起,穿越前的世界中名为“江南奴变”的歷史事件。
那並非因为吃不饱饭而引发的起义,而是为了人身自由、为了世世代代的自由。
现在这个世界的江南,家奴与主家积累的矛盾,已经达到什么地步了呢————
“聂辰,我们走吧。”姜淑夜轻拽聂辰胳膊,把他从思绪中惊醒。
眼下,姜淑夜已经后悔来普济寺拜佛了。
她发现,这世上有很多比黑店还黑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仗剑任侠的武者能改变的。
哪怕她还做著女侠梦,面对这些问题也只能呆在原地,无从下手。
所以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赶紧和聂辰回老家,回温暖的被窝里躺著吧。
人活一世,也许不需要活得那么清醒,清醒和幸福往往是反义词————
“行,走了。”聂辰点了点头。
他不知多少次在心里感谢自己的处事原则,果然只要不做好人,遇到人间的种种悲剧,就不会有太多的心理压力。
他们离开了,身后的老幼收拾了一下装满破烂的“行李”包袱,也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一个长著三角眼,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青年和尚,拿著一个糙面馒头走了过来。
不过只是看著不好惹而已,看他那一身补丁的僧袍和精瘦的身材,显然在这富裕的普济寺里混得不怎么样。
他来到老幼身旁,直接把馒头塞进小孩手里。
小孩显然已经饿了许久,拿到馒头后立刻两眼放光地啃了起来。
三角眼面色不善地看著还没反应过来的老人,伸手道:“愣著干嘛,掏钱啊,这不是门口舍的馒头,是贫僧的午饭,想吃白食啊?”
听得此言,老人连忙点头称是,然后从那一串铜钱中取出一枚,交到三角眼的手上。
这糙面馒头,在市面上最多也就值这一枚铜钱了。
但三角眼显然不是为这一枚铜钱来的。
他的眼中闪过嚇人的凶光,沉声道:“老东西,你什么意思?那馒头可是咱普济寺高僧开过光的,吃下去一个顶十个不说,还能治病!你就给一枚铜钱?”
话音落下,连那毛没长齐的小屁孩都知道不对劲了,停下了嘴,抬头望著爷爷,不知该如何是好。
能把吃进肚子的吐出来吗?
就算吐出来,这个长得挺可怕的僧人,恐怕也不会要回去了吧————
“师傅,老汉和这娃娃没几天脚程了,確实用不著这许多钱,留十————不,留八枚买吃的就够了,剩下的都给您,您看————”
“哪儿那么多废话!?”
三角眼直接打断了老人的话,伸手便要將那一串钱全抢过来。
他再精瘦,也比饿了好些天的老人要壮实很多,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得手。
老人腿肚子打颤,被三角眼扯得连连踉蹌,却半点不肯鬆劲,一边用枯手死死攥住那串铜钱,一边佝僂著身子苦苦哀求:“师傅,行行好!留条活路吧!只用六枚————不,五枚就够了!”
“娘的,刚才还敢往高了报是吧?把贫僧给你们这馒头分了吃掉,一枚都用不著!”
三角眼恶狠狠道。
这时,小孩彻底確定这和尚是坏人,於是凑上来想帮爷爷的忙。
三角眼当即抬腿,想把小孩直接踹飞出去。
而就在他的腿刚刚抬起来的时候,一枚石子扔中了他的腿骨,疼得他“嗷”的一声叫了出来,直接倒在地上,抱住腿不停哀嚎。
之前还没走远的聂辰擼起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时隔许久,属於魔教徒的凶恶感再次浮上他那张儒雅隨和的面庞。
真是数月魔教履歷,一生魔教恩情。
由於金盆洗手的缘故,他每到一座要停下来游玩的城市,都是先把背著不方便的雄锋戟放进当地钱庄寄存的,无情匕又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至於此时出手是否违反不做好人的处事原则,聂辰觉得没有。
因为那串铜钱已经施捨出去了,不再属於他们这对准夫妻,而那三角眼又是凭本事做买卖,所以他出手干涉显然不能算是好人。
南雍可是受哈耶克统治的地上神国啊,得尊重这里的风土人情————
走到三角眼身边后,聂辰挥了挥手示意老幼赶紧带著白赚的开光馒头跑路,因为寺门口的其他和尚已经发现了这里的情况,正赶过来帮忙。
等老人再次谢完恩,都带著小孩跑过身边时,发呆的姜淑夜这才反应过来,跑到聂辰身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的自己面对这种不平之事,出手速度居然比聂辰还慢。
看著聂辰那跃跃欲试,想把赶来这里的和尚全揍一遍的表情,姜淑夜倏地意识到,也许相对干成天嚷嚷著退隱的他,自己才是真的已经彻彻底底地金盆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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