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永恆的光」(5k)(1/2)
雪,在梅里镇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积雪覆盖了街道、屋顶、以及那些破旧的招牌。白色的,纯洁的,仿佛要將这个镇子所有的骯脏和绝望都掩埋在下面。
但那只是表象——就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无法改变腐烂蛋糕的本质一样,这场雪也无法掩盖笼罩在梅里镇上空阴鬱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著门窗。
铁匠铺的门上贴著黄色的隔离条,那些条纹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写著“因疫病暂停营业”;麵包房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据说店主一家三口都染上了腐烙病,现在生死未卜……
这本该是梅里镇一天中相对热闹的时候。
按照往常,此时街道上应该挤满了来往的工人、採购食材的主妇、以及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学徒们。
但今天,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路上的行人出奇地少。那些已经染上腐烙病的人害怕別人的目光,害怕那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更害怕被人发现后会遭到的驱逐和隔离,所以他们躲在家中,在黑暗和绝望中等待救赎或死亡的到来。
而那些还未感染的人,则害怕被传染,害怕只要在街上多停留一秒,那种可怕的疾病就会悄无声息地爬上他们的身体。
当然,也有天气的原因。
那些不得不出门的人都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们行色匆匆,低著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和这样的时局下多做停留。
寒风呼啸著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捲起一片片雪花。也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衣衫襤褸的男人出现在了街道上。
他的衣服破旧不堪,上面沾满了污渍和不明的液体。身体枯瘦如柴,就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肤通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那些伤口流著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些已经化脓,有些还在渗著血。
他的手里拎著一个酒瓶,瓶子里还剩下一小半瓶廉价的麦酒。
他走得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息片刻,然后仰起头灌下一大口酒,再继续前行。
有人绕了一大圈,寧愿多走十几米也不愿意和他擦肩而过。有人用手帕捂住口鼻,眼神中满是厌恶和恐惧。还有人甚至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瘟疫之神。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迎面走来。
她看到这个男人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急忙往旁边让开,几乎是贴著墙壁走过。当两人错身而过时,她远远地朝男人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咒骂道:
“病虫!怎么还敢跑出来祸害社会!警卫队都不管管吗?”
她怀中的孩子似乎被嚇到了,哇哇大哭起来。
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用那双充血的、布满红丝的眼睛瞪向那个妇女。他的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身体也摇晃了两下,像是要衝上去理论。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愤怒——感染了腐烙病的人,脾气都会变得异常暴躁,那种病痛和绝望会將一个人最阴暗的情绪无限放大。但他现在真的没有力气了,连爭吵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有喝酒,用这种廉价的液体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忘记那种无处不在的痛苦。
这个男人就是凯登,最早一位被布洛克赶走的腐烙病患者,也是最早一批被老板“暂时”辞退的工人。
曾经,他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干活,虽然薪水不高,但至少能养活自己,甚至还攒了一点钱,梦想著有一天能开一家属於自己的小铺子。
但一切都在他感染了腐烙病之后被改变了。
他的人生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无能为力。
凯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在走,在这个白雪皑皑的早晨漫无目的地走著。也许他在寻找什么,也许他只是不想死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梅里镇的中心广场。
广场很大,呈椭圆形,地面铺著整齐的青石板。平时这里会有小商贩摆摊,会有街头艺人表演,会有孩子们追逐嬉戏。但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积雪和刺骨的寒风。
广场的正中央,正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是反魔法坦克的雕像。
雕像的底座是一块巨大的大理石,上面鐫刻著一行镀金的文字:
“纪念钢铁玫瑰战役——蒸汽与钢铁之光,永照威士兰”
凯登站在雕像前,仰头看著这座曾经让他无比憧憬的纪念碑。
他听说过,在很久以前,梅里镇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这里只是威士兰帝国边境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镇上只有几百户人家,大多以务农和打猎为生。最高的建筑不过是教堂的钟楼,最“先进”的机械是磨坊里的水车。生活贫瘠但平静,日子单调却安稳。
一切的改变,都始於那场“钢铁玫瑰战役”。
那是威士兰帝国与精灵王国之间爆发的一场边境衝突。起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帝国选择了梅里镇作为前线基地。
於是,蒸汽铁路延伸到了这里。
一夜之间,这个偏僻的小镇变成了战爭机器的一部分。军队驻扎,工厂建立,铁轨铺设,大炮架起。
无数工人从帝国各地涌来,无数物资从蒸汽火车上卸下。镇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扩张,就像一个突然被注入了强心剂的人。
战爭持续了三年。
三年间,梅里镇见证了无数次炮火,无数次衝锋,也见证了蒸汽科技的力量。那些反魔法坦克如钢铁巨兽般碾过战场,那些飞艇在天空中投下炸弹,那些机械化步兵用连发步枪撕裂低等精灵的魔法防御。
最终,威士兰帝国贏得了胜利。
精灵王国退守,边境线被重新划定,而梅里镇——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镇,成为了胜利的象徵之一。
战后,帝国政府在这里建立了战爭博物馆,竖起了这座坦克雕像,还將镇子升格为“工业试点区”。
更多的工厂被建造,更多的铁路被铺设,更多的人口涌入。梅里镇从一个农业小镇变成了一个工业重镇,从一个边陲之地变成了帝国扩张的前哨。
这座雕像,承载的不仅仅是对那场战役的纪念。
它代表著光荣,代表著荣耀,代表著蒸汽科技对旧时代的胜利。它的背后,是蒸汽机的轰鸣,是机械齿轮的咬合,是无数工人挥洒的汗水,是帝国向现代化迈进的脚步。
这座雕像是一个標誌,一个象徵,一个承诺——它承诺著进步,承诺著繁荣,承诺著一个光明的未来。
儘管梅里镇只是一个小镇,但在很多人眼中,它是辉煌的。
它的工业化程度堪比一座中等城市。传说中,这里的地下隱藏著一条黄金矿脉,隨时等待著有缘者来开採。
虽然比不上首都拜拉那种满地都是机会的大工业城市,但在边境地区,梅里镇已经是希望的灯塔。
无数人怀揣著梦想来到这里,渴望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渴望抓住那个传说中的黄金机会。
凯登就是其中之一。
他十五岁那年离开家乡,只身来到梅里镇,在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座雕像前,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这个镇子传奇的一部分,为那些传奇的武器打造零件。
但现在,当他再次站在这里时,一切都变了。
雕像还是那座雕像,威武雄壮,光芒闪闪。但凯登已经不是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年。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水线工人,一个如今身患绝症、一无所有、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的可怜虫。
每天累死累活,拿著微薄的薪水,住著最骯脏的大通铺,吃著最劣质的食物,烟,酒这些很多他同事沾染的东西,他都不敢碰,最后还是没有积累多少財富。
而现在凯登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已经不再在乎自己还充了多少钱。
他用为数不多的积蓄开始发泄,甚至染上了他以前避之不及的廉价致幻剂,用所有的积蓄去买,那虽然不能治疗他的疾病,但能减轻他的痛苦。
凯登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的双腿一软,身体就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乾草一样,无力地向下坠去。他靠著一家已经关闭的店铺的墙角坐了下来,拼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至少还能保持半坐的姿势。
那个酒瓶从他冻僵的手指间脱落,瓶口朝下插入了脚边的积雪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雪地上形成了一个晕染开的深色斑点,就像一滴流不尽的泪水。
凯登用冻僵的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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