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承诺(1/2)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却也最是短暂。
当最后一颗星子在天幕上隱去光芒,东方那片深邃的藏蓝便开始悄然褪色,逐渐浸润出一抹淡淡的、如同稀释过的青瓷般的底色。
槐树巷依旧沉睡在静謐之中,但这份静謐已不同於深夜的死寂,开始隱约透出万物即將甦醒前的、微弱的生机。
希望家的小屋內,那盏彻夜未熄的白炽灯,光芒似乎也被窗外渐强的天光稀释,显得愈发昏黄而无力。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內简陋的轮廓,以及炕上那两个被离別阴影笼罩的身影。
希望坐在炕沿,他的行李——那个半旧的帆布箱,已经彻底整理完毕,箱盖合拢,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像是为这场漫长的告別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这昏朦的光线,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他生活了几年的家。
斑驳的墙壁,摇晃的桌椅,墙角堆放的母亲捨不得扔的瓶瓶罐罐,每一处都浸透著岁月的艰辛和母子相依为命的痕跡。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炕上的母亲身上,心,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碱水里,缓慢而持续地收缩著,泛起一阵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与钝痛。
苦妹依旧维持著靠在被褥卷上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周遭是浓重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病痛和昨夜无眠共同刻下的印记。
然而,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地亮,像是將生命中最后的所有能量都匯聚於此,死死地、贪婪地、近乎绝望地凝视著儿子,仿佛要將他挺拔的身姿、年轻的脸庞、甚至每一根头髮丝,都牢牢地鐫刻进自己即將陷入永恆黑暗的灵魂深处。
她看著儿子合上行李箱,看著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看著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著箱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磨损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著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离別的钟声,在寂静中滴答作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將她胸腔撑裂的悲慟和担忧,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再次猛烈地衝击著她残存的意志。
她想起了自己这如同在荆棘丛中爬行的一生,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那些无人可诉的屈辱,那些在无数个寒冷飢饿的夜晚,紧紧搂著幼小的希望,靠著一个渺茫的信念才能勉强入睡的过往……而这一切苦难的根源,除了命运的残酷,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无力?
“没文化”……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烫了她一辈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痰鸣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她努力调动起全身残余的力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更有力一些。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有些话,必须说,必须让儿子刻骨铭心。
“希望……”她的声音终於打破了沉寂,嘶哑,乾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希望立刻转过身,俯身凑近母亲,双手自然地握住她那只冰凉而枯瘦的手。“娘,我在。天快亮了,您要不要再闭眼歇会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苦妹摇了摇头,她的手在希望的手心里微微颤抖,却反过来用力攥住了儿子的手指,那力道,竟带著一种垂死之人最后的决绝。她的目光如同两簇幽暗的火焰,牢牢锁住希望的眼睛。
“儿啊……娘有些话……憋了一辈子……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她停顿了一下,积蓄著力量,胸腔剧烈地起伏著,“娘这辈子……活得窝囊……活得不像个人样……为啥?就因为娘没念过书……没文化啊!”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你不晓得……没文化……是多大的亏!人家拿张纸让你按手印……你看不懂那是卖身契……白给人家当牛做马……人家算帐糊弄你……你只能干瞪眼……有苦说不出……找不到轻省活儿……只能去搬砖、和泥、掏臭水沟……让人当牲口使唤……还瞧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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