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小渔村(二合一)(2/2)
他活了四十多年,大半辈子都在海上搏命,见过风浪,也听过不少关於海外仙人的传说,但亲眼见到,还是以这种方式,却是头一遭。
这男子身上的伤势之重,超乎他的想像,那残留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知道,救下这人,可能给这个贫寒但安寧的家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
但正如妻子所说,这是一条性命,而且是被海豚这等有灵性的生物护送来的,於情於理,他都不能置之不理。
若是真能救活,自己说不定能够,彻底摆脱这脸朝黄土的生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石老大喃喃自语。
“仙长,你要挺过来呀。”
“我们石家,尽力了。”
很快,石秀端来了一碗顏色深黄、散发著浓郁苦香味的参汤。
石老大小心地接过,用一把乾净的小木勺,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將参汤润进男子乾裂的嘴唇缝隙里。
大部分参汤都沿著嘴角流了出来,但似乎仍有极少部分被咽了下去,男子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石林氏也拿著捣好的、散发著清凉气味的墨绿色草药糊走了进来。
她和石秀配合,小心翼翼地將药糊敷在男子手臂、小腿等处一些较浅的划伤和淤青上。
石娃子端来了温热的米油,同样被石老大耐心地餵下去少许。
做完这一切,一家人围在简陋的床铺边,看著依旧昏迷不醒的男子,心情沉重。
“爹,他……他会睡多久?”
石娃子忍不住又问。
“不知道。”
石老大摇摇头,“仙人的事,咱们凡人哪里晓得,也许明天就醒,也许……”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明白。
“今晚我守在这里。”
石老大对家人说道,
“你们轮流去休息,墩子还是守好院子,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包括你二叔家!”
夜色渐深,石老大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靠在墙边,警惕著男子的任何动静,也警惕著院外的声响。
石林氏和石秀回屋休息了,石墩依旧忠实地守在门口,石娃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去睡,蜷缩在父亲脚边的乾草堆上,眼睛一会儿看看昏迷的“仙人”,一会儿又看看那神奇的光布,最终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后半夜,一直沉寂的男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身体也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覆盖在他胸口的光布光芒骤然亮了一瞬,那清凉湿润的气息似乎加强了几分,才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石老大立刻惊醒,凑上前去仔细观察,发现男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他听不清,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紧张地看著。
接下来的几天,
礁石村依旧如同往日般平静。
男人们出海打渔,女人们织网补衣,孩童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
只有石家后院那间杂物房,成了全家人心照不宣的重地。
石老大减少了出海次数,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藉口是前几日闪了腰,需要休养。
他亲自负责给昏迷的男子餵食参汤和米油,观察他的情况,那株老山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著,让石林氏心疼不已,但看著男子那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的气息,她又觉得值得。
石秀心思细腻,负责每日用清水为男子擦拭身体,更换敷在浅表伤口上的草药。
她发现,男子身上那些被光布覆盖的重伤,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癒合,焦黑的死肉在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麵粉嫩的新肉芽,而光布的光芒也隨之变得稍微黯淡了一些。
这个发现让她欣喜不已,悄悄告诉了父亲。
石娃子则成了小小的哨兵,一有空就蹲在院子角落,或是爬到院墙边那棵老榕树上,警惕地观察著村路和海面,生怕有陌生人来打听消息。
石墩依旧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出海打回的鱼获,除了上交村社和自家食用,悄悄多卖了一些,换回铜钱,去镇上药铺又买了一些品质稍好的止血生肌的药材,不敢多买,怕引人怀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昏迷的男子依旧没有甦醒的跡象,但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嚇人,气息也似乎比最初平稳、悠长了一些。
到了第七天夜里,轮到石秀守夜,她坐在小马扎上,就著油灯微弱的光芒,缝补著弟弟磨破的裤子。
忽然,她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不同於之前无意识的呻吟。
她猛地抬头,心臟骤然收紧。
只见床铺上,那昏迷了整整七天的男子,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带著浓重的疲惫与痛苦,仿佛从一个极其漫长而可怕的梦境中挣扎出来。
他模糊的视线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中游离,最终,落在了因震惊而僵在原地、手中针线掉落在膝盖上的石秀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乾涩嘶哑的音节:
“水……”
石秀猛地回过神,心臟狂跳,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颤抖著端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温在热水里的清水,用木勺小心翼翼地送到他的唇边。
清凉的水液滋润了乾裂的嘴唇和喉咙,男子喉结滚动,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眼神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的警惕和审视。
他目光扫过石秀朴素的衣著,扫过这间堆满杂物的、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几乎快要消散的淡青色光布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深深的疲惫覆盖。
“是……你们……救了我?”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带著一种石秀从未听过的、难以言喻的韵味。
石秀用力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因为紧张和激动,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石老大披著外衣,快步走了进来,看到睁著眼睛的男子,也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仙……仙长,您醒了?!”
石老大声音带著敬畏,
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男子看著石老大,又看了看一旁紧张得小脸通红的石娃子,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尝试著想动一下,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顿时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那淡青色的光布闪烁了几下,终於彻底消散,化为无形。
“他喘息著,艰难地说道,声音虽弱,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他看著这朴实的一家人,看著他们眼中纯粹的担忧与欣喜,心中百感交集。
在那场惨烈的追杀之后,在这陌生的凡俗之地,他竟然被这样一户普通的渔家所救。
这份因果,他记下了。
“石……石老大,这是小女石秀,小子石娃子。”石老大连忙介绍,又对外面喊了一声,“墩子,仙长醒了!”
守在外面的石墩也闻声探头进来,憨厚的脸上满是惊讶。
赵元正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状况,伤势依旧沉重得可怕,经脉多处断裂,王傀之身濒临崩溃,法力更是涓滴不剩。
但无论如何,他还活著。
这就够了。
“此地……是何处?”
他问道,需要先了解环境。
“回仙长,这里是嘉元海域边上的礁石村,隶属大乾王朝海寧府。”
石老大恭敬地回答。
嘉元海域……大乾王朝……
赵元正心中默念,知道自己应该还在嘉元海域的范围內,但距离鱼台港恐怕已不知几千里。
千里瞬影符的隨机性,果然名不虚传。
“我昏迷了多久?”
“到今天,整整七天了。”
七天……
赵元正心中凛然,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重。
他看著石家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石……石大哥,”
他改变了称呼,以示亲近。
“我的伤势极重,需要静养,恐怕还要叨扰些时日。”
“仙长说的哪里话!”
石老大连忙摆手,
“您儘管住下,需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弄到,一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