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火(2/2)
靠的是一个『义』字。
对死人的义,是让他们走得体面,入土为安。对活人的义,是让伙计们有一口饭吃,绝不剋扣拖欠工钱,遭了难处,能伸手拉一把,就绝不往外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继续道:“现在,庄子是落魄了,墙塌了,瓦漏了,还被官面上的枪指著脑袋。
庄子可以倒,我谢家的门楣可以砸,但老谢家三代人守著的这点『义气』和『底线』,它不能丟!
这钱,不是买你们留下。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
这钱是咱们主僕一场最后的情分。是我谢家,给诸位叔伯兄弟……留的一分情义,一点念想。
这世道难,我知道。大家拖家带口,谁都不容易。今日一別,江湖路远,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我只请诸位——往后在永寧县,在津门卫,无论走到哪儿,若是听人提起『清河义庄』四个字,提起我爹谢炳祥,提起我谢守成……別急著划清界限,別装作从不认识。
若是將来,我庄子还有一口气,需要哪位叔伯兄弟搭把手、传句话、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对著那些在暮色中的身影,抱了抱拳:
“还请看在今日这一块大洋,看在往日一同抬棺、一同守夜的份上——
抬抬手,给条路走。
人在江湖,多个情分,路……总好走些。”
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晚风穿过破败门廊的呜咽,和老槐树枯枝摩擦的沙沙声。
那些站在门口的伙计,有的猛地別过脸去,肩膀微微抽动;有的重重嘆了口气,对著谢安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还有的,像孙老七,狠狠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扎进门外浓重的暮色里,脚步却比先前,似乎沉重了那么一分。
李二牛握著剩余大洋的手,不再发抖了。他看著谢安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起玩耍长大的少东家,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狠了,而是……像这院里的老槐树,外皮被雷火劈得焦黑,內里的芯子,却抽出了旁人看不见的、冷硬的新枝。
一旁的周敘礼都满脸诧异的看著谢安,虽然不捨得大洋,却觉得少东家和往常不同了,真箇能独当一面了。
谢安扫了眼剩下没走的伙计,只有受了伤的刘虎,周敘礼,李二牛,还有两个老师傅,一个叫徐春,一个叫张达。
然后,谢安冲大家拱了一手:“周伯,刘虎哥,二牛,徐春叔,张达叔。你们愿意留下来,我和父亲念著这份情。若是庄子度过此劫,必不会亏待大家。”
大家见得谢安这般重礼,纷纷跟著起来拱手回礼。
隨即,谢安折返回西院,拿出十四块从王启年身上搜刮出来的现大洋,塞给李二牛:“二牛,去南郊肉铺子买些大肉来,再买几只叫花鸡,两罈子好酒。今晚叫大家好好吃一顿。”
见得谢安拿出十几块现大洋,李二牛欢喜不已,重重点头:“少东家放心,我这就去买酒肉。”
谢安点点头,隨即去往父亲的住处。
他能说那些话,当然不是一时脑热,而是兜里……有钱啊。
无论是一个人的体面,还上一个家的体面,都需要银子来支撑的。
谢安推开正房的门时,药味混合著陈旧的木料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勉强照亮炕上半倚著的身影。谢炳祥腿上绑著厚厚的白布,脸色灰败,嘴唇乾裂。
“爹。”谢安掩上门,走到炕边,“感觉好些了么?”
谢炳祥没立刻答话,只是盯著儿子看,从头髮丝看到脚底板,像在確认什么。
半晌,他才哑著嗓子开口,“院子里的动静我都听见了。那些话,那些大洋……你做得对。”
“爹以前总觉著你年纪小,性子又跳脱,跟著外头那些学生胡闹,心里没个定数。怕你担不起这摊子事,怕这百年的庄子……断在我谢炳祥手里。
可今儿个……我躺在这儿,虽然这条腿疼的钻心,但听著外头你说的那些话,我这心里……竟觉得踏实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半天,才带著颤音吐出来,“守成啊,你长大了。真长大了。”
谢安没说话,只是握著父亲的手,静静地听著父亲的教诲:
“咱们这行当,见多了生死,看透了人情。可越是这样,越得记住——对活人,要留一线;对死人,要存一念。这不是傻,这是咱们这行当……在这世上立得住脚的根。
你今天,把这根立住了。不是靠银子,是靠人心。”
“爹……”谢安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您放心养伤。庄子的事儿,有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承诺,没豪言。
可谢炳祥听著,却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誓词。他闭上眼,点了点头,两行浑浊的泪终於从眼角挤出来,顺著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洇进了枕头上补丁的粗布里。
“好……好……”他重复著,握紧儿子的手,“这担子,从你太爷爷传给你爷爷,从你爷爷传给我,现在……该传给你了。不管咱们庄子能不能过得此劫,你都是我老谢家的好孩子,是爹心中的骄傲。”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將父子俩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长,最后紧紧叠在一起。
窗外,夜色已浓。
但这座破败义庄里,有那么一盏小小的灯,和灯下紧握的两只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固执地亮著,暖著。
……
由於谢炳祥腿脚不方便,晚饭便没和大家一起吃。倒是谢安代替父亲,和留下来的伙计们聚在一起,大口吃酒,大口吃肉。
虽然大家都觉得庄子三天后会被王启年查封,而且还要被带去问话,保不齐还要蹲號子,却没人退缩逃离,也没人提晦气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敘礼捏著粗瓷酒碗,眼窝在昏光里深深陷下去:“我十五岁进庄子,跟老太爷学《殮仪註疏》,认棺材木料。这辈子缝过的尸首,比见过的大活人还多。”
说罢他仰脖灌了一口,喉结滚动,“这儿……早就是家了。家要塌了,哪有往外跑的理?”
徐春和张达对望一眼。徐春抹了抹油嘴,声音沙哑得像老风箱:“我俩都是绝户,没儿没女。前头在槓房抬棺,腰坏了让人撵出来,是掌柜的收留,给口热乎饭吃。”
张达接话,简短有力:“棺材板就是炕席,义庄就是屋檐。走了,睡哪?”
刘虎一直闷头啃鸡腿,这时突然把骨头往桌上一摔,“砰”一声响。他脖子上还缠著渗血的布,眼睛却瞪得滚圆:“老子这条命是掌柜的从刀疤刘棍子底下捡回来的!当年饿得偷供品,差点被打死。掌柜的说『孩子,吃口正经饭』。这口饭,我吃到死!”
李二牛早已红了眼眶,他忽然站起来,朝著谢炳祥住的正房方向,“噗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额上沾著土,声音哽得厉害:“我爹卖我后……我本是贱藉,命比纸薄。是掌柜的烧了契,说『二牛,往后你站著活』。这恩……我用命还!”
烛火噼啪一跳,映著桌上狼藉的碗盏,和一张张涨红的脸。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男人的糙话。
谢安提起酒罈,把每个人碗里残酒斟满,“如今庄子虽然冷清了些,但大家都是个真性情的,来,我敬大家。”
酒液晃荡,倒映著屋樑上百年未散的香火气,和这乱世里,一小撮人挤在一起取暖的微光。
……
回到西院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
谢安趁著微醺的醉意练了一套混元桩,等到过了子时,大伙儿都歇下,谢安才悄然推开后门离开庄子,直奔后山的乱葬岗去。
虽然王启年死了,但过几日警察所大概率要派人来问询。
谢安想立刻给萝卜丝进化一番,看看萝卜丝成为三级骷髏后是个怎样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