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只有战死的金刚奴,没有……嚯嚯嚯嚯嚯!(1/2)
朱橚看见了对面骑队的转向。
他们朝自己来了。
郭英骑在他左手边,手里攥著一柄开山斧,斧头比寻常的阔了一圈,斧刃打磨得雪亮。
方才那阵喧囂里他一直微微闭著眼,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帐篷里午睡,只有攥著斧柄的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说明他没有真睡。
徐允恭在他右手边,斩马刀横在鞍前,刀柄上缠的牛皮被汗浸得发黑。
“殿下,要不要从侧面出击?”徐允恭朝左翼抬了抬下巴,“那边乾净,没有尸体,咱们的战马才跑得起来,衝击力能拉满。”
朱橚看了一眼左翼那片空旷的草地,摇了摇头。
“不去那边。”
他朝正前方那片铺满了尸体和残骸的战场扫了一眼。
“咱们是具装骑兵,六百人对两千人,正面对冲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两匹马迎面撞上去,不管穿没穿甲,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一样的,马骨头碎了甲再厚也救不回来。”
他朝那片狼藉的阵地抬了抬下巴。
“那上面全是尸体、断枪、碎盾,马跑不起来,他们跑不起来,咱们也跑不起来,双方都是慢速接战,拼的就是甲冑和兵器。咱们三层甲,他们皮甲加锁子甲,慢速搏杀,甲厚的占尽便宜,六百打两千,打得起。”
郭英的眼皮掀开了。
他看了朱橚一眼。
这小子年不到弱冠,下巴上连一根像样的胡茬都没长齐,可嘴里蹦出来的东西,比他跟过的大多数老將都清醒。
不挑痛快的打法,专挑占便宜的打法,这份算计劲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朱,如今坐在金陵的龙椅上。
郭英伸手按住了朱橚握著马枪的那只手。
“殿下,把这柄长枪换了。”
朱橚看著他。
“换成刀盾。”郭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若非熟手,长柄武器在慢速混战里使不开,枪桿太长,身前身后全是自己人,捅出去的空间都没有。殿下只需要將盾举在身前,刀压在盾后面,有人靠近了就挡,挡不住就缩,保住自己比什么都重要,杀人的活计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他又扫了徐允恭一眼。
“你那柄斩马刀也换了,换鉤镰枪。”
徐允恭皱了下眉。
郭英朝身后的驮马努了努嘴。
“你在殿下右手边,等会进了混战,你的活计是格挡和拆招。谁朝殿下捅枪,你用鉤镰枪拨开,谁朝殿下劈刀,你用枪桿架住。斩马刀太重,挥一下要两息,拆招来不及,鉤镰枪轻,前端带鉤,拨、挡、勾、拉,怎么顺手怎么来。”
徐允恭翻身从驮马上取下一桿鉤镰枪,在手里掂了两下,点了点头。
朱橚將马枪递给身后的亲卫,从鞍侧取过一麵包铁圆盾和一柄雁翎刀。
盾到左手,刀到右手。
平安策马从前排回头,大关刀扛在肩上,刀身宽得能当半面盾使。
“殿下,末將来打头阵。”
他连请缨的话都懒得多说,抬手將大关刀从肩上摘下来横在胸前,刀头朝外,调转马头便朝阵列最前方去了。
瞿能持著那柄鑌铁长枪跟了上去,枪尖压得极低,几乎贴著马颈。
梅殷在他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雁翎刀斜掛在鞍旁,另一只手攥著一面令旗。
三人在阵列前端摆出了一个锥尖,平安居中,瞿能和梅殷左右策应。
锥尖之后,六百铁骑依次排开,层层叠叠地收束成一个锥形。
朱橚的位置在锥形阵的最末端。
能杀到他跟前的蒙古骑兵,都得先穿过平安的大关刀,再穿过瞿能的鑌铁枪和梅殷的雁翎刀,再穿过前面五百多名具装骑兵的铁甲和长兵器,最后还得面对郭英和徐允恭。
等这些关卡全过了,剩下的也该只剩半条命了。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
前方两千骑的蹄声越来越近。
“走。”
六百铁骑动了。
……
锥形阵出击的那一瞬,阵型摆得很好看。
铁甲连成一片,枪尖如林,马蹄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跑。
可好看的时间只有十几息。
战马踏上那片铺满尸体的战场之后,阵形便散了。
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断枪、碎盾、翻倒的盾车残骸。
战马的蹄子踩在尸体上打滑,踩在断枪上崴蹄,有一匹马的前腿直接插进了一具尸体的胸腔里,连带著骑手朝前栽了一下。
马速从疾驰变成了慢奔。
从慢奔变成了快步。
等到了朱橚这一段,“晚起”已经是常步的速度了,一步一步踩著尸体和碎片往前挪,蹄子每落一步都要找落脚的空当。
可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平安的大关刀落下了第一刀。
那一刀从右上方劈下去,刀身带著关刀特有的沉重弧线,砍在了一个迎面衝过来的蒙古骑兵的肩颈交界处。
刀锋入肉的时候没有停顿,从锁骨切入,一路劈到了胸腔的中段,连皮甲带骨头剖开了一条槽。
那人的身体在马背上歪了一瞬,然后朝左侧滑落,脚还套在马鐙里。
平安已经收刀了。
关刀的重量决定了它的节奏,劈下去要沉,收回来要快,中间不能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平安练了十多年的刀,这套节奏刻在了他的肌肉里。
第二刀横扫。
刀背掠过一匹蒙古战马的脖子,那匹马惨嘶一声,前腿一折,整个马头砸在了一具尸体上。
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两步远,还没爬起来,后面跟上来的明军铁骑的马蹄便踩了上去。
朱橚在后方看得真切。
前面的具装骑兵和蒙古轻骑搅在了一处,铁甲碰皮甲的闷响、刀刃磕枪桿的脆响、马嘶人吼混成了一锅粥。
他的“晚起”还在往前走。
速度很慢,可距离在一步步缩短。
然后蒙古骑兵开始漏到他面前了。
第一个杀过来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的蒙古骑兵,左臂已经垂了下去,大概被前面的人砍伤了,可右手还攥著弯刀,嚎叫著朝朱橚劈来。
徐允恭的鉤镰枪横著一拨,枪桿磕在弯刀的刀背上,那人的右臂被震得朝外偏了半尺,弯刀从朱橚的肩膀外侧划过,连甲片都没碰著。
“晚起”不紧不慢地迈过了那人身侧,后面跟上来的明军骑兵一枪將他挑下了马。
第二个出现在朱橚左前方,是个精壮的蒙古汉子,手里拿著刀盾,动作极其灵活。
他用盾面拨开了左侧一桿明军长枪,又侧身躲过了右侧一柄马刀的横斩。
他不恋战,左格右挡只为开路,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朱橚身上那面大纛。
朱橚看见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杀意,是生擒。
这人的目標就是他。
那蒙古汉子已经杀到了五步之內。
郭英动了。
开山斧从朱橚的左侧横著劈了过去,斧刃带著呼呼的风声,砸在了那蒙古汉子举起来的盾面上。
盾没破。
可那蒙古汉子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晃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血。
血里面带著碎块。
是內臟的组织。
一斧头没破盾,可那股蛮力透过木板和铁皮传进了他的五臟六腑,活活將他的內臟震碎了。
朱橚看著郭英那条挥斧的胳膊,粗得跟寻常人的大腿差不多,肩背的肌肉將铁甲撑得嘎嘎作响。
这就是古代两米壮汉当贴身侍卫的安全感。
怪不得老朱让他守了十几年。
这活脱脱的就是恶来典韦在世。
《权游》里有个魔山当保鏢是什么体验,他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
郭英追上去补了一斧,劈在了那蒙古汉子的铁盔上。
就在这一瞬,一个蒙古骑兵从右侧钻了过来,弯刀高举过头顶,朝朱橚的脑袋劈下。
徐允恭的鉤镰枪到了。
枪头前端的铁鉤精准地勾住了弯刀的刀背,猛地朝外一拽。
那蒙古骑兵的手腕一抖,五指脱力,弯刀被鉤镰枪带著飞出去三步远。
他赤著手扑到了朱橚的马前。
朱橚握著雁翎刀的右手动了。
刀锋砍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刃口切入皮肤的触感,先是一层薄薄的阻力,像是刀刃陷进了一块湿泥里,然后是筋膜,韧韧的,有弹性,刀锋往下压了半寸才割断。
再然后是血管。
颈动脉断裂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出来。
血柱喷在了朱橚的胸甲上,喷在了他的护颈上,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活人的血。
温度比他想像的高,带著一种铁锈般的腥味,浓烈得让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那个蒙古兵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在迅速放大,嘴张著,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他的身体从马侧滑落,手指在朱橚的马鎧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在铁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整个人砸在了地上。
朱橚握著刀的手在抖。
他见过杀鸡,见过杀鱼,见过实验室里解剖的小白鼠。
可那些和眼前这个不一样。
方才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刀锋传回来的每一丝震颤,都沿著手掌、手腕、前臂,一直传到了他的心口。
他能感觉到那柄刀切断一条人命的全过程。
这种感觉,教科书上读不到,纪录片里看不到。
噁心。
真实的、从胃底翻上来的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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