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王保保要偷家,那我就换家!(2/2)
他没有睡著,这几天谁都没有真正睡踏实过。
脚步声从东面传过来,又急又重。
傅友德带著两个亲兵走进了宿营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火把的光照著他满脸的硝烟和血痂,鱼鳞甲的肩叶上还插著一截断箭的箭杆,他懒得拔,就那么掛著。
“都起来。”
周大山翻了个身,撑著地坐了起来,陈有年將嘴里的草茎吐掉,站直了身子。
周围的弟兄们三三两两地爬起来,有的揉著眼,有的拎著刀。
傅友德扫了一遍这些人的脸。
“弟兄们,北面的车墙撑不了多久了,韃子缴了咱们的铁炮,正在轰。车墙一破,韃子便要涌进来,大將军正在后面搭內车墙,需要两刻钟。”
他顿了一顿。
“我需要一批人,跟我顶在缺口前面,挡两刻钟。”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
“丑话说在前头,这活计九死一生。缺口一开,韃子的人往里灌,我们堵在那挡著,能挡多久挡多久,挡到后面的车墙搭好为止。”
他停了一停,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我不点名,全凭自愿。但有三种人不许跟我去。”
傅友德竖起一根手指。
“家中独子的,出列,站到左边去。”
没有人动。
傅友德等了五息,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家有老父母无人奉养的,出列。”
还是没有人动。
数百號人站在火把底下,脸上映著摇晃的橘光,有的嘴唇在抿,有的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可两只脚钉在了地上。
傅友德竖起第三根手指。
“家无壮丁的,出列。”
前排一个老卒的眼眶红了。
他是家中独子,上有瞎眼的老娘,下无兄弟子侄,按这三条里的任何一条都该站出去。
可他咬著牙,硬是把脚跟往泥里蹾了蹾,站得更实了。
傅友德看见了他。
也看见了他旁边那个攥著刀柄的年轻百户,那小子入伍前媳妇刚怀上头胎,算起来这会该生了,还不知道是儿是女。
也看见了后排那个缠著绷带的长枪兵,独子,永平府的军户,昨天刚从伤兵营里跑出来归队的,绷带底下的伤口还没结痂。
三条全占了,站著不动。
傅友德从头看到尾,数百多张脸,没有一个往外迈的。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好。”
傅友德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刘福通的红巾军打到朱元璋的大明朝,什么样的兵都带过,什么样的阵都衝过。
可满营的弟兄明知道是去送死,该走的一个都不肯走,这种事他傅友德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碰上。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將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拔出腰刀,刀尖朝北。
“那就都跟我走。两刻钟,咱们替大將军挡两刻钟,挡完了,活著的回来喝汤,死了的,本將军亲自把名字报到吴王殿下跟前去,一个都不会漏。”
他转身便走,靴底踩在草皮上的步子又快又沉。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整片营地都动了,铁甲摩擦的声响和兵刃碰撞的脆响匯成了一片。
周大山將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单刀提在手里,跟上了傅友德的步子。
“傅將军,我那婆娘今年又怀上了,前头生了俩小子,她跟我赌这回一定是个闺女。我要是死在这,回头替我问一嘴,到底是不是丫头。”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回去问。”
陈有年从脚边捞起那杆跟了他半辈子的长枪,扛上了肩膀,走到周大山旁边。
“大山,我跟你一道。”
周大山撇了撇嘴:“老陈,你儿子还在后面养伤呢,你跑来送死,谁替你管那小子。”
“他管得了自己。”
宿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几十个勛贵子弟正围在一处。
这些人都是將门之后,父辈不是侯便是伯,自幼习武,身上的功夫不差。
可三天的恶仗打下来,他们在基层指挥上露了怯,该收阵的时候收不住,该轮射的时候乱了节奏,手底下的弟兄跟著吃了亏。
朱橚在战后核定军功的时候,將他们从旗队的位子上一个个擼了下来,换上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把他们塞进中军打杂,搬弹药、推輜重、给伤兵营送水送药,乾的全是苦力活。
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都憋著一口气。
此刻他们看著傅友德带著一群老兵朝北面走去,看著那些人提刀扛枪、步履沉稳的背影,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变了。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穿著制式的鱼鳞甲,甲片擦得鋥亮,一看便知是出征前新打的。
他叫蓝春,大都督府僉事蓝玉的长子。
蓝春跨出一步,抱拳道:“傅將军,標下请战。”
傅友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蓝春的声音绷得很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殿下把我们从旗队上撤下来,我们认,指挥上確实给父辈丟了脸。可论单打独斗,我们哪个不是从校场上摔打出来的,弓马刀枪样样拿得起来,跟韃子拼命的活计,我们不怵。”
他身后那几十个勛贵子弟齐齐站了出来,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枪,站得笔直。
傅友德盯著他们看了两息。
“跟上。”
……
伤兵营。
輜重车和武刚车被推过来的动静惊醒了帐篷里的伤兵们。
车轮碾过草地的嘎吱声、铁链拖拽的哗啦声、军卒们喊著號子搬车板的吆喝声,在夜色里搅成了一片。
徐达站在伤兵营外面指挥搭建车墙,身边跟著十几个军匠,手里攥著铁锤和木楔,將輜重车一辆辆地首尾相接,拿铁栓和木楔加固。
伤兵营的帐帘被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张武。
他的后背还裹著纱布,走路的时候脊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可两条腿迈得很稳。
他身后跟著一群蓝帐和绿帐里的伤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裹著头,有的拄著枪当拐杖。
张武走到徐达面前,站定了。
“大將军,伤兵营里还能动的弟兄,都在这了。缺胳膊的能踹人,瘸腿的能递刀,只要还喘得动气,就不把命赊在铺位上等人来收。”
徐达看著他们。
这些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
可他们站在那里,站得比好些健全的人还直。
帐篷里又出来了一个人。
两个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人背著另一个人。
背上那个是陈小业。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打著夹板,绷带从小腿一直裹到脚踝,整条腿僵直地搭在背他那人的腰侧。
背他的是一个铁炮手,双眼缠著厚厚的棉布。
前天夜里铁炮炸膛,碎铁片崩进了他的眼窝,戴思恭替他取出了碎片,可两只眼睛保不住了。
他看不见路,可他的两条腿好好的,背上驮著一个腿断了但手还能使的人,两个人合在一处,一个当腿,一个当眼。
陈小业趴在那炮手的背上,左手搂著他的脖子,右手攥著一桿火銃。
“大將军,我腿断了,可我手还好使,给我一桿銃,被背著也能打。”
他的脸上还糊著乾涸的血痂,鼻樑断了之后歪向了一边,整张脸肿得变了形。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徐达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些人。
缺胳膊的,断腿的,瞎了眼的,一个背著一个,一个搀著一个,从伤兵营的帐篷里走出来,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他这辈子带过几十万人的大军,看过无数次出征前將士们列队受阅的场面,旌旗蔽日、甲光耀天,那种阵仗比眼前这排人壮观了何止千倍万倍。
可没有哪一次,比此刻更让他觉得这支军队不会输。
北面的炮声又响了一下,车板在脚底颤了颤。
徐达转过身,朝军匠们吼了一句。
“快,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