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残酷的世界(1/2)
八年过去了。
像雷斯领上空的云,悄无声息。
埃特纳·安德烈斯长到了八岁。在旁人眼里,他和任何一个农家男孩没什么不同——乱糟糟的黑髮,琥珀色的眼睛,用不完的精力,在田埂和草垛间奔跑。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片冰冷的雾,正侵入他的世界。
那些梦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是碎片。
是具体的触感:刺目的白光,金属台,少年的惨叫,断指落下的瞬间,自己冷漠记录数据的声音……
像幽灵,在睡眠里挥舞爪牙。
“埃特纳!去田里叫你父亲回来吃饭!”
母亲露娜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来,温柔得像能融化一切。
男孩坐在门槛上,望著鸡舍发呆。
没听见。
直到露娜走近,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猛地回过神。
像是刚从水里浮起来。
“啊?妈妈?”
“去叫爸爸回来吃饭。”露娜蹲下身,理了理他额前那撮不服帖的黑髮,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头,“怎么了,我的小埃特?昨晚又没睡好?”
目光里藏著忧虑。
埃特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记不清了。
每晚,他都沉入白色沙海和冰冷实验室交织的噩梦。清晨醒来,细节便像掌中流水般褪去,只留下沉重的疲惫,和灵魂被撕扯后的空洞。
盘踞在他小小的胸膛里。
“去吧。”露娜柔声道,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灌注给他,“回来就有热汤喝了。”
埃特纳点点头,站起身,慢吞吞走向田埂。
安德烈斯家的小屋坐落在缓坡上,背后是一片小树林,提供柴火和荫凉。屋旁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小菜园,种著土豆、捲心菜——露娜的领地,被她打理得生机勃勃。
几块条田分布在前方,种著黑麦和燕麦。院子外不远处还有著一个鸡舍,以及一只安静的绵羊。
日子清贫。
但依靠领主雷斯家族不算仁慈却稳定的租税,和这片土地的慷慨,勉强维持温饱。
甚至偶有温馨。
站在家门口,能望见远方那道巨大的灰色弧线——罗塞之墙。
像神造的界限,沉默分割已知的安全与未知的危险。
是这个世界沉默的背景板。
也是埃特纳梦中白色沙海,在现实中唯一的、令人心悸的投影。
他沿著小径走著,目光涣散。
阳光很好,金灿灿洒在麦穗上。
但他感觉像隔著一层玻璃。
温暖无法抵达內心。
被脑海中闪回的冰冷记忆抵消。
田里,桑德挥舞著锄头,古铜色的皮肤泛著油光,汗珠顺著脊背滑落。看到儿子,他露出憨厚的笑容,放下农具,大步走来。
“嘿!我的小男子汉!妈妈派你来的?”
桑德用粗糙得像砂纸的大手揉了揉埃特纳的头髮,力道没轻没重。
充满毫无保留的爱意。
埃特纳晃了晃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父亲掌心的温度——属於土地和阳光的温度——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冷。
桑德弯下腰,仔细端详儿子的脸,眉头皱起:
“怎么啦?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走,回家!吃饱了就有力气了!说不定还能长更高,超过你老爸我!”
他哈哈笑著,一把將埃特纳举起,让他骑在肩膀上,扛著他朝家走去。
像凯旋的將军。
埃特纳抱住父亲的头,感受著那肩膀传来的稳定节奏。
心中的阴霾散了一点点。
这份朴素的亲情,是他在这个时代最珍贵的锚点。
午餐不丰盛,但足够果腹。
黑麵包,土豆浓汤,里面飘著几点油星和野菜。
露娜的厨艺算不上好——汤过咸,麵包硬得需要用力咀嚼。但桑德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大声夸讚,仿佛享用绝世美味。
“今天汤的味道真不错,露娜!盐放得正好!”
“是吗?我好像盐又放多了……”
露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不时飘向安静搅动汤勺、没什么胃口的埃特纳。
桑德一边大口吃,一边说著田里的琐事:哪片地的麦子颗粒饱满,哪只母鸡能下蛋。
他试图用这种家常的喧闹带动气氛。
埃特纳只是偶尔抬头,回应一个勉强的微笑。
大部分时间沉默。
眼神放空。
仿佛灵魂飘去了父母无法触及的远方。
露娜看著儿子,轻轻嘆了口气。
她放下餐具,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用边角料羊毛毡做成的小狗玩偶。
手工粗糙,耳朵一高一低。
但形態憨態可掬,充满手作的温度。
“给,埃特纳。”她把小狗推到儿子面前,眼中满是期待,“希望它能陪著你,让你晚上睡得好一点。”
埃特纳的眼睛亮起一丝微光。
他接过羊毛小狗,小心翼翼摸了摸那粗糙柔软的触感,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低声说:
“谢谢妈妈。”
这个小玩偶,像一道微弱的壁垒,暂时挡住了冰冷的记忆。
门外传来洪亮的招呼声。
“桑德!在家吗?”
布希·哈特。
邻居,桑德最好的朋友,像岩石般可靠豪爽的汉子。
布希健壮,常年在附近牧场工作,练就一身结实的肌肉。腰间別著猎刀,閒暇时去山林设陷阱,打野味改善两傢伙食。
他是城墙教的虔诚信徒,坚信墙壁是三位女神赐予的、不可质疑的庇护所。
“布希!快来,正好一起吃点!”桑德热情招呼。
布希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吃过了!就是过来转转。”
他目光落在抱著羊毛小狗、没精神的埃特纳身上,挑了挑眉,声音洪亮:
“嘿,我们的小埃特今天怎么蔫了?这可不像你啊,上次看你追那只花母鸡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德嘆了口气,压低声音: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没精神,晚上好像也睡不安稳,像是被什么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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