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残酷的世界(2/2)
布希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凑近桑德,压低声音却依然清晰:
“孩子嘛,老是闷在家里可不行。我看,是缺了点野性儿的呼唤!”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声:
“这样,下午我带他去旁边山上转转,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能不能打点小东西,保管他晚上睡得香!山里的风,最能吹走晦气!”
露娜手中的勺子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强烈的担忧:
“山上?会不会有危险?他还这么小……听说林子里有……”
“放心吧,露娜!”布希信心满满地打断她,“那片山我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最大的活物就是野兔和山鸡,连狐狸都少见!就在山上那条小路转转,绝不往深里去。让孩子见见风,跑一跑,比吃什么安神的草药都管用!”
桑德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妻子,又看了看眼神中因为“上山”透出一点好奇的儿子,犹豫了一下:
“让布希带他去散散心也好,总比在家里发呆强。布希有分寸。”
露娜看著埃特纳,又看看布希保证的神情,最终温柔点头,细心叮嘱:
“一定要跟紧布希叔叔,不许乱跑,知道吗?太阳下山前必须回来!”
埃特纳抱著羊毛小狗,轻轻点头。
午后阳光正好。
埃特纳跟著布希走上了屋后通往小山的路。
布希閒不住嘴,一路上指著景物,不停讲述墙壁的“神跡”和他打猎的趣闻。
“看那边,埃特纳。”布希指著远方那道贯穿视野的灰色巨墙,语气充满敬畏,“那就是罗塞之墙,是我们慈爱的罗塞女神用神力构筑的,守护著我们不受外面巨人的侵害。最外面是玛丽亚女神之墙,最里面是希娜女神之墙,三位一体,保护著我们人类最后的乐土。我们要时刻感念女神的恩典,绝对不能有任何褻瀆的念头……”
埃特纳安静听著。
布希关於神圣墙壁的话语,在他听来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山路两旁的树木逐渐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的精神愈发恍惚。
布希的声音、林间的鸟鸣、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脑袋开始发胀。
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在里面左衝右突,想要破开颅骨,挣脱出来。
“……所以,信仰城墙,就是信仰我们的未来……”
布希还在滔滔不绝,同时目光锐利扫视灌木丛。突然,他动作一顿,迅捷无声地取下背上的简易投索,手臂一甩!
“咻——”
轻微的破空声。
灌木丛里一阵短暂的扑腾,隨即安静。
布希乐呵呵走过去,拎起一只被精准击晕的肥硕野鸡,炫耀般晃了晃:
“看!今晚可以给你家和我家都加餐了!埃特纳,你看……埃特纳?”
布希回过头。
男孩落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缓慢地走著,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空洞望著前方,呼吸急促,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了?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布希关切向著男孩走回去,粗獷的脸上写满担心。
埃特纳没有回答。
他感觉头颅快要裂开了!
完全陌生、又带著诡异熟悉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衝击他的意识——
冰冷的实验室。
强化玻璃后少年痛苦扭曲的脸。
断指落下的瞬间。
止血喷雾刺鼻的气味。
自己戴著橡胶手套、在平板电脑上冷漠记录数据的手指……
震耳欲聋的枪声。
计程车司机头上绽开的血花和惊愕的表情。
士兵冰冷无情的面孔。
自己额头被洞穿时那灼热的、终结一切的痛楚……
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海。
连接天地的巨大光树。
冰冷的流沙。
那个肋骨外翻、形如蜈蚣、散发著无尽绝望与恶意气息的……“恶魔”沙雕!
我是谁?
迪亚波罗?
埃特纳?
冷血的研究员?
农夫的儿子?
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撕扯他八岁孩童的心智。
巨大的信息洪流远超他大脑所能承受的极限,將眼前布希担忧的面孔和山林的美好景致衝击得支离破碎。
“埃特纳!”布希看到男孩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想扶住他。
就在这时,他们走出了最后一段林线,登上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无垠的、洗过般清澈蔚蓝的天空,广阔得让人心慌,仿佛能吞噬一切。
视线尽头,那道巍峨、沉默的墙壁,以压倒性的姿態屹立在那里。
它是世界的边缘。
是囚笼的边界。
是他梦中白色沙海与现实唯一的、残酷的连接点。
也是未来无数悲剧上演的舞台。
“墙……”埃特纳无意识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蓝色的天空。
灰色的巨墙。
脑海中白色的沙海、黑暗的深渊、捕蝇草般的光柱、实验室的惨白和鲜血的暗红——
瞬间重叠、交织、爆炸!
“呃啊——!”
短促而极度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挤出。
埃特纳眼前一黑。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戛然而止。
他小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倒在山顶茂密柔软的草地上。
怀里的羊毛小狗滚落一旁,无声注视著小主人被残酷的记忆洪流淹没。
“埃特纳!!!”
布希的惊呼声响彻山顶,充满惊恐与慌乱。
他衝过去,抱起不省人事的男孩。
之前所有的轻鬆和自信荡然无存。
只剩下深深的懊悔和恐惧。
男孩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名为迪亚波罗的过去,带著他所有的黑暗、知识、痛苦,已经粗暴地、彻底地撞开了通往现实的大门。
將童年无忧无虑的帷幕,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