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的家人(1/2)
安娜就这样住了下来。
像一粒偶然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了安德烈斯家的屋檐下。没人知道她会生根发芽,还是只做短暂的停留。
当天晚上,布希从镇上回来,照例来桑德家吃晚饭。
餐桌上摆著简单的燉菜和黑麵包,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布希和桑德刚坐下,话匣子就要打开——那些关於粮食、难民、暴徒的沉重话题,像一锅在炉火上燉了太久的汤,已经熬出了苦涩的焦味。
但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安娜身上。
女孩坐在露娜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著汤,睫毛低垂,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起“那一天”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们,是怎样沉默地咀嚼著绝望。
布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转而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哟,咱们家今天多了一口人啊!安娜,多吃点,看你瘦的!”
桑德也立刻会意,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就是就是!露娜,今天这汤燉得可真香!”
安娜抬起头,看向布希,又看看桑德。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白天在路边那种带著討好和刻意的笑容,也不是提起父母时那种崩溃的哭泣。这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映著烛光,亮晶晶的。
“谢谢叔叔。”她的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里,安娜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开始说话,讲一些琐碎的小事: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她找了点碎麦粒餵它;帮露娜择菜时,发现了一根形状很像小马的胡萝卜;甚至还说了一个从母亲那儿听来的、关於星星的古老传说。
她的声音清脆,语调活泼,不时还配上天真的手势。布希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桑德也忍俊不禁,连露娜严肃了一整天的脸上,也终於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那种连日来盘踞不散的、铁锈般的沉重感,被女孩稚嫩的声音一点点撬开缝隙。烛光似乎都明亮了些,燉菜的味道也显得更香了。
埃特纳也在笑。
他咬著黑麵包,看著安娜在餐桌中央“表演”,配合地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在观察。
观察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的动作;观察她笑到一半时,眼底会突然闪过的、极短暂的空白;观察她在布希讲了个並不好笑的笑话后,却能立刻爆发出响亮笑声的时机。
为什么?
埃特纳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为什么一个昨天还在路边为死去的父母放声痛哭的女孩,今天就能这样开朗活泼,仿佛那些伤痛只是一场已经醒来的噩梦?
是因为孩子的恢復力特別强吗?
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那么悲伤?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埃特纳的思绪里。他把它拔出来,暂时放在一边。
晚餐结束,露娜收拾碗筷,布希和桑德到院子里抽菸——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仿佛烟雾能暂时驱散心头的阴霾。
安娜主动帮忙擦桌子,动作麻利又仔细。擦完后,她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措地看著忙碌的露娜。
“去玩吧。”露娜回头对她笑笑,“今天辛苦了。”
安娜点点头,转身走向客厅。她没有立刻找埃特纳,而是走到窗边,踮起脚尖,望著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月光很淡,星星稀疏。她看了很久,久到埃特纳以为她是不是睡著了。
然后她转过身,对埃特纳说:“埃特纳哥哥,我去睡觉了。”
“好。”埃特纳应道,“晚安。”
“晚安。”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储藏室门口。门轻轻合上。
埃特纳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床铺的声音。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吹灭蜡烛,躺上床。
闭上眼睛。
白色的沙海在梦境中展开。
依旧空旷,依旧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沙粒上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埃特纳站在沙丘顶端,望向远方那棵贯穿天地的光之树。树冠在苍白的天幕下散发著柔和的光晕,永恆,孤独,仿佛已经在此站立了千万年。
他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祈祷——向墙壁女神,向始祖尤弥尔,向任何可能听见的存在祈求。
祈求希斯特莉亚活著。
祈求阿尼平安。
祈求这场灾难能有一丝转机。
但从未得到回应。只有沙粒在脚下流动,只有寂静在耳边轰鸣。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无用的念头。
然后,他摆出起手式。
右脚后撤,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手指握拳,护在头的两侧。这是阿尼教他的第一个架势,她说这是所有近身格斗的基础——“像一棵扎根的树,稳,才能狠。”
埃特纳开始移动。
突进,侧闪,低身扫腿,起身肘击。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带著破风的锐响。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但他没有停下。
在这片只有他一人的空间里,他重复著那些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技巧。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要练得足够多,足够快,足够狠,就能抓住些什么。
就能改变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埃特纳比往常醒得更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白的光线从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模糊的矩形。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有人。
安娜背对著他,蹲在菜圃边,正用手指轻轻触碰一片捲心菜的叶子。露水沾湿了她的袖口,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片叶子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正好看见埃特纳。
“埃特纳哥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埃特纳走到她身边,“这么早就醒了?”
“嗯!”安娜用力点头,双手在胸前合十,“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床好软,被子好香,而且……而且好安静。”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个角落——堆柴的棚子、打水的井、晾衣服的绳子、墙角那丛已经开始枯萎的野花。
那种眼神,埃特纳很熟悉。
那是希斯特莉亚第一次被他带到小溪边时的眼神——好奇,珍惜,还带著一点点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那就好。”埃特纳说,“我去帮妈妈准备早餐。”
“我也去!”
安娜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
厨房里,露娜正在生火。灶膛里的柴禾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她温和的侧脸。看见两个孩子进来,她笑了。
“都醒这么早?”她把铁锅架上灶台,“正好,过来帮我看著火,我去拿麵粉。”
安娜立刻跑到灶边,蹲下身,认真地看著灶膛里的火焰。她的脸被映得红扑扑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露娜一边揉面,一边对埃特纳低声说:“安娜真是个好孩子。昨天帮我干了那么多活,今天又起这么早……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就……”
她没说完,但埃特纳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遭遇了那样的不幸?
埃特纳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向院子。
晨光渐亮,天空从深灰过渡到鱼肚白。远处的田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像一幅没睡醒的水墨画。
他需要弄清楚。
弄清楚安娜到底是谁,她来自哪里,她隱瞒了什么。
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早餐后,埃特纳主动对安娜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到附近逛逛吧。”
安娜正在帮露娜洗碗,闻言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真的吗?”
“嗯。”埃特纳点头,“熟悉一下环境,以后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呢。”
“好呀!”安娜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埃特纳哥哥!”
她解下围裙,小跑到埃特纳身边。露娜在厨房门口看著他们,脸上带著笑:“別走太远,午饭前回来。”
“知道了,妈妈。”
两人跨出大门。
清晨的空气带著凉意,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水汽。埃特纳指著旁边那栋稍小一些的木屋:
“那是布希叔叔家。他最近忙著牧场的事,很少回来,一般都住在那边。”
“哦哦。”安娜乖巧地点头。她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几秒,忽然问:“那今天布希叔叔在家吗?”
埃特纳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我敲门问问。”
他走到布希家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院子里有早起的鸟雀被惊动,扑稜稜飞起来,落在远处的篱笆上。
门內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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