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的家人(2/2)
埃特纳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
依旧寂静。
“看来不在。”他转过身,“应该一早就去牧场了。”
“这样啊……”安娜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失落,“我还想再跟布希叔叔道谢呢……昨天他哄我开心,还给我手帕。”
“没事。”埃特纳说,“他晚上可能会回来吃饭。就算今天不回,过几天也会回的。”
“嗯!”安娜重新笑起来,“那我们走吧!”
埃特纳带著她,开始绕著家附近转。
他指给她看取水的井——井口盖著木板,轆轤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毛。又带她看了碾麦子的石磨,磨盘厚重,边缘因为长年使用而光滑如镜。
“这是我家最大的一块田。”埃特纳指著屋后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的麦地,“春天种下去,夏天除草,秋天收割……一年的收成全指望它。”
安娜跟著他的目光望去。田地里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在晨光里泛著金黄色的光泽。远处,更小的几块条田依著地势铺开,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补丁。
“哇……”安娜轻声感嘆,“埃特纳,你家真大。你们一定很富有吧?”
埃特纳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失笑:“没有没有。只是领主仁慈,税收不高,再加上爸爸妈妈勤劳,才勉强能温饱。离『富有』还差得远呢。”
他说这话时,忽然话锋一转:“安娜,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生计的?”
问题来得突然。
安娜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
“妈妈……妈妈靠给人家做些纺织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变慢,“爸爸他……爸爸……”
话没说完,她的肩膀已经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埃特纳立刻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雷区。
“抱歉!”他连忙摆手,“我不该问这个的……对不起,安娜。”
女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关係……只是……只是突然想起来……”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埃特纳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安娜的肩膀,换了个轻鬆的话题:“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爸爸干活的地方。”
两人沿著田埂往前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远地,他们看见桑德的身影。
他正弯著腰,在田里清理残留的麦梗。动作机械而重复,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粗布衣衫。每干一会儿,他就要直起腰,用手捶捶后腰,然后继续弯腰。
“爸爸!”埃特纳喊了一声。
桑德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他拄著锄头站直身体,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哟,带安娜出来逛啊?”他的声音因为劳累而有些沙哑。
“嗯!”埃特纳走到田边,“我们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桑德点点头,目光落到安娜身上,变得柔和了些:“安娜,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露娜阿姨说,別客气。”
“习惯的!”安娜用力点头,“谢谢叔叔!”
桑德笑了笑,又转向埃特纳:“別走太远,最近这附近不太平。知道了吗?”
“放心吧。”埃特纳应道,“我们就在山脚那边转转,马上就回来。”
“行,去吧。”
桑德挥挥手,重新弯下腰,继续他永远干不完的活。
埃特纳和安娜离开田地,沿著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逕往山下走。路两边是稀疏的树林,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
走著走著,埃特纳忽然停下了脚步。
安娜也跟著停下,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埃特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山道的拐弯处。
那里有一群人。
大约十几个,男女都有,穿著破旧的衣裳,手里提著锄头、铁锹、箩筐之类的农具。他们排成鬆散的队伍,沉默地往山的另一侧走去。脚步沉重,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那些人……”安娜小声问,“是做什么的?”
埃特纳皱眉看著。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雷斯领的农户,也不是附近牧场的人。他们的衣著太破,神情太疲惫,动作太僵硬。
而且——他们走的方向,是山的另一侧。那里是荒地,除了石头和杂草,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埃特纳低声说,“之前从来没见过。”
他盯著那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我们回去吧。”埃特纳转身,“已经走得够远了。”
“嗯。”安娜乖巧地应道,跟著他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埃特纳在想著那群陌生人的事,安娜则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时,露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回来,她鬆了口气:“还以为你们玩野了,忘了时间呢。”
“没有,就在山脚那边转了转。”埃特纳说。
安娜小跑过去,帮露娜递衣服夹子。她的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已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久。
露娜看著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
埃特纳站在屋檐下,看著这一幕。
阳光洒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湿衣服照得半透明。水珠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安娜的笑声清脆,露娜的回应温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美好。
仿佛这个家里真的多了一个女儿,多了一个妹妹。
但埃特纳忘不了安娜腿上那些奇怪的淤青。
忘不了她提起父母时,那种收放自如的悲伤。
忘不了今天在路上,她问“布希叔叔在家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非孩童该有的在意。
她肯定隱瞒了什么。埃特纳心想。
但他隨即又摇了摇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算隱瞒了一些事情,又能有多严重呢?说不定她的父母根本没死,她是为了逃离家暴偷偷跑出来的——那些淤青就是证据。这样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就算有……
埃特纳握了握拳。
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应对。
想到这里,他稍微放鬆了些。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下。
凉水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丝疑虑。
晚餐时,埃特纳还是忍不住问了桑德关於那群人的事。
“爸爸,今天我和安娜在山脚下看到一群人,往山后面走,还带著锄头。他们是做什么的?”
桑德正在扒饭,闻言停下动作。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啊……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布希之前打听到,王政打算把玛丽亚之墙的难民都赶去拓荒,缓解粮食危机。咱们山这边的土地都是雷斯领的,但山那边是荒地,王政把它划给了难民。”
埃特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安娜已经先著急地问:“那他们……他们会打扰到我们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紧张,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桑德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放心吧,不会的。別看这山不高,但很宽。他们拓荒的地方离我们远著呢,隔著一整座山。”
“那就好……”安娜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那笑容很甜,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埃特纳看著她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暂时沉了下去。
烛光在餐桌上跳动。
燉菜的香气瀰漫在空气里。
布希讲了个並不好笑的笑话,但安娜笑得很开心。
露娜给每个人添汤,动作温柔。
桑德在说今年冬天可能要提前做准备,得多囤点柴禾。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仿佛外面的混乱、飢饿、死亡,都与这间小小的农舍无关。
埃特纳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吃得很快,很专心,仿佛要把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就著饭菜一起咽下去。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星星出来了,稀疏地散落在漆黑的天幕上,像谁隨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山的那一边,拓荒的难民们点起了篝火。
火光在夜色里摇曳,微弱,但顽强。
像这个时代里,所有还在挣扎求存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