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三章 拦路还想打劫(1/1)
车队出广元,过剑阁,沿川陕公路往成都方向驶去。越往南走,地势越平坦,路边的梯田层层叠叠,橘子林和竹林交替出现,偶尔能看见赤脚戴斗笠的农民赶著水牛在田埂上走。言清渐透过车窗望向川西平原的秋色,离成都还有不到两百公里,这是全程最后一段路,也是最不应该出事的一段路。
盘山公路从剑阁往南延伸,路面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河谷。车队保持匀速行驶,冯瑶把方向盘握得很稳,吉普车在弯道之间流畅地穿梭。言清渐眼睛除了观赏沿途风景,偶尔还是隔一会,惯性扫一次后视镜,保持警惕。
很凑巧,视线再一次扫过后视镜时,出现了一辆卡车,不是他们车队里的解放牌,是一辆军绿色苏制吉尔卡车,没有牌照,车头保险槓锈跡斑斑,车厢篷布破了好几个洞。它从弯道后方高速衝出来,引擎轰鸣声在山谷间迴荡,车速极快,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主任,后面那辆卡车不对劲。”冯瑶的目光看向后视镜。不用提醒,言清渐已经在观察了。那辆卡车在弯道上超车——不是从左侧正常超车,而是从右侧硬挤,车身贴著崖壁擦过,车厢篷布被崖壁上的灌木扯得嗤嗤响。它超过解放牌卡车之后丝毫没有减速,直接切入吉姆和吉普之间的空隙,差点撞上吉姆的右后侧保险槓。卡车驾驶室里坐著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靠在车窗上,两人都穿著褪色的旧军装,但帽子歪戴著,领口敞著,一看就不是正规军人。靠窗那个朝车队挥了挥拳头,嘴里喊著什么,被引擎声吞没了。
“各车注意,后方出现一辆无牌照吉尔卡车,有明显的別停意图。老刘,把吉姆靠左行驶,和卡车拉开距离。解放牌跟紧吉姆后面,不要让它再插进来。周国栋,让你的人在车厢里做好战斗准备,武器上膛保险关著。”言清渐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吐字依然清晰。步话机里传来各车的確认声。吉姆开始往左侧靠,右侧留出安全距离。但卡车加速追了上来,引擎发出刺耳的咆哮,直接插到吉姆前面,司机猛打方向盘,卡车车身横在路中间,把整条公路堵死了。
冯瑶一脚急剎,吉普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两道黑印,在离卡车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住。后面的吉姆和解放牌也被迫急剎,车队在盘山公路上被別停了。卡车驾驶室里两个人推开车门跳下来,车厢篷布被从里面猛地掀开,跳下来五六个人,有的穿著褪色军装,有的穿著蓝布棉袄,手里拿著棍棒和铁锹,其中一人手里提著一支猎枪。
言清渐推开车门下去,冯瑶紧跟在他身后,五六式衝锋鎗的枪口朝下,保险已经推到半自动位置。周国栋带著便衣战士从解放牌车厢里无声地翻下来,十个人分成两组,从两侧快速散开,利用卡车和岩壁做掩体。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露出一截青色的刺青。他打量著言清渐,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踩了一脚。“小子,识相的把车上值钱的东西留下。我们弟兄几个手头紧,借你们点路费花花。”
言清渐没有回答他,而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站姿很放鬆,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恐惧的表情。他看著领头壮汉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用流利的俄语说了句什么,紧接著又用英语说了一句话,两句话的內容完全不搭界——俄语说的是“卡拉干达的冬天比这里冷得多”,英语说的是“你的领带歪了”。
壮汉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茫然。他显然没听懂,但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在这种被枪指著的场合对著他一口洋文,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的节奏被打乱了,言清渐趁著他脑子还在转的空当,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用粤语加了一句,然后切回普通话。
“你的猎枪是湖北造的老式单管,装弹一发,打完要退壳重新装。我刚才数了一下,你的手指不在扳机上。你们兄弟几个那个拿铁锹的和拿棍子的站得太近了,没考虑交叉射界吧。我的人把你们正面和左侧全部封锁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把枪放下,把车移开,我们各走各的路。或者——”他转头看向周国栋,声音平稳得像在做日常训练復盘,“周国栋,如果对方持武器继续前进,按级次使用武力。”
周国栋抬起左手,做了个简洁而果断的战术手语。十名便衣战士同时举枪,五六式衝锋鎗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卡车周围每一个持械人员,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赵大柱从侧翼无声地绕到了卡车左侧,枪托抵在右肩,枪口锁定站在卡车车尾那个拿棍子的瘦高个,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这种战术动作、这种反应速度、这种无需下令就能自动形成交叉火力网的默契,不是普通的部队能做出来的。那些便衣战士的站位不是乱站的——每一个人都恰好卡在对方可能的逃窜路线上,彼此之间的火力覆盖没有死角。
壮汉的猎枪枪口原本指著冯瑶腹部位置,现在下意识地往下垂了半寸。他身后那几个嘍囉也开始往后退,连站姿都散了架。这帮人是本地痞子,欺负老百姓和过路司机还行,看见这种训练有素的战斗反应后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壮汉拿猎枪的手在轻微发抖,但他还在硬撑——想把猎枪重新举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抬到水平,战士们对著天空鸣枪示警,赵大柱也已经从卡车车尾方向突然加速,两步衝到壮汉面前,左手一掌推开猎枪枪管,右手一拳打在壮汉肘关节內侧,壮汉的猎枪直接脱手飞出去,砸在碎石路面上滑了好几米。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踉蹌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拿铁锹的虽然举起铁锹,但要被鸣枪示警搞懵了,这是遇到真正的军队了啊。可也就在这会的蒙圈中,被侧面衝上来的便衣战士一把攥住锹柄,顺势把他整个人摔翻在地,铁锹甩出去,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是土。拿棍子的瘦高个早慌了,转身想往卡车后面跑,被另一名便衣战士从背后赶到,一脚踢弯了他的膝盖窝,人往下一跪,接著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剩下几个还没来得及反应,黑洞洞的衝锋鎗枪口已经抵到了他们胸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一声多余的喊叫,只有拳脚和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便衣战士们把六个地痞按在地上逐一搜身,从他们身上搜出两把匕首、一根铁锹、两根木棍,还有那支猎枪。猎枪是老式单管猎枪,没有膛线,枪托上缠著胶布,枪膛里压著一发子弹。从这伙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和军用卡车上的隨车证件,全部集中到言清渐面前。言清渐蹲下身,把那个壮汉从地上拽起来,拿著搜出来的一本驾驶证在他面前翻开——驾驶证上的照片和壮汉本人完全不符。所有人都没有介绍信,在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还能到处溜达的,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人。
“这辆车是谁的?你从哪里弄来的?”壮汉嘴硬了半天,但赵大柱在他旁边,用缴来的猎枪顶住了他的膝盖,他从猎枪枪管冰凉的温度里读出了最后的警告,终於开口交代:他们是本地一带的百姓,这辆吉尔卡车是他们从绵阳附近一处军用仓库里偷出来的,车上的军装也是偷的,他们偽装成军人拦截过路高级轿车,以为能勒索点钱財,没想到今天撞上了硬茬。
看他们的身手和得到的口供,確实不像潜伏的特务,最多就是地痞流氓团伙。没了多大兴趣的言清渐站起来,用皮靴把散落在碎石路上的弹壳残片踢到路边,对周国栋交代了接下来的全部安排——收缴全部武器,把所有人绑结实了,派警卫排长和几个战士將人跟车押送到最近的绵阳县公安局。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特事办证件和一份空白的公函纸,当场写了一封正式公函,要求绵阳县公安局对这伙人依律从严从重惩处,將涉案的无牌照军用卡车连同车上全部物资一併移交当地武装部处理。写完把笔搁下,公函连同证件一併交给警卫排长。
押运车辆调头往北驶回绵阳方向,半个多小时后抵达绵阳,警卫排长把那伙人交到县公安局,六个痞子被战士们从解放牌卡车上,押下来时已经狼狈不堪,带头那个壮汉被反绑双手押进拘留室。
当地公安局长亲自带人连夜审讯,顺藤摸瓜挖出了这个团伙过去半年內在川陕公路上犯下的多起抢劫勒索案件,另外还找到了那辆吉尔卡车被偷的军用仓库和失窃军需品的全部去向。这批赃物和案件线索后来被移交给成都军区保卫部,成了当年川北地区重点打击地方治安犯罪的一条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