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九章 反间计(1/2)
前门大柵栏,庆林春茶馆。
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檐下掛著一块黑漆木匾,上书“庆林春”三字,落款据说是光绪年间的某个翰林题的。门口的棉布帘子半掀著,茶香从帘缝里往外飘,混著街上炸糕铺子和烤红薯摊的烟火气,勾得路人直吸鼻子。
沈嘉欣推开茶馆门,她没穿军装——今天的身份是“市供销社下来检查物资台帐的干部”。灰布列寧装,蓝布裤,黑布鞋,手里拎著一只人造革公文包。这身行头是她从特事办后勤室借来的,穿上身后对著镜子照了三秒,自己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公安九局的便衣老韩,四十七岁,在反特战线蹲了二十年,抓过的特务比茶馆里的茶壶还多,今天扮成供销社隨行科员。另一个是特事办警卫勤务连的战士,换了便衣,小伙子看著五大三粗,但走路轻得像猫,那是言清渐调教出来的本事。
三人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好——茶馆大门、柜檯、后厨出口、临街窗户,四个方向全部收在眼底。老韩用余光扫了一圈室內,低头倒茶时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乾净。”
茶馆里散坐著七八个客人。靠墙角有个老头在打盹,报纸盖在脸上,面前半杯茶早就凉透了。柜檯旁边坐著两个中年男人,嗑瓜子聊天,说的是前门副食店白菜涨了半分钱的事。再往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本《红旗》杂誌,看得很认真。
“三点差一刻。”沈嘉欣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声音压得极低。
“按马德福的口供,方维则从来都是准时到,不会提前也不会迟到。”老韩把茶杯端到嘴边,嘴唇贴著杯沿,“这是职业习惯——提前到等於提前暴露,迟到等於製造意外。正点出现,最像普通人。”
沈嘉欣点头。她相信专业判断,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她用指尖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包里装著一份“物资台帐”——封面上確实是供销社的表格,但翻开第一页,夹层里是一份王雪凝连夜赶製的假情报。格式完全模擬截获的敌方通讯,措辞、编码习惯、甚至標点符號的用法都照著方维则笔记本上的记录来。
想到王雪凝,沈嘉欣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声。昨夜王雪凝把方维则笔记本,翻了三遍,拿著放大镜研究每个字的起笔收笔,甚至用尺子量了字间距,就为了寧静制定的反间计,確保假情报的口吻对得上。老牌特工的笔跡有固定特徵——方维则写“的”字从来不用简写,逗號后面永远空一格,句號后面空两格。这些细节別人看不出,但方维则的上线一定看得出,一颗句號的偏差就能毁掉整个反间行动。
“雪凝组长说她把假情报写完的时候,手都快抽筋了。”沈嘉欣轻声跟老韩提了一句。
老韩咧嘴笑了笑,没出声。
店伙计拎著铜壶过来添水,沈嘉欣隨口问了句有什么好茶叶。伙计就殷勤的报了几个茶名,她选了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理由是“供销社干部下乡,哪能喝龙井这种稀罕物”。这个分寸她拿捏得比谁都熟——在国工办当主任那几年,应付各级领导来访,接待规格、茶水標准、座位排序,样样都是学问。扮一个角色对她来说,比写公文还轻鬆。
三点整。
茶馆的棉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个穿蓝布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一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他站在门口停了大概两秒——沈嘉欣立刻读懂了那个动作的含义:他在用余光扫全场,同时让眼睛適应室內光线。这是职业特工的標准习惯,进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先停一步,確认安全再往里走。
方维则,五十六岁,原保密局北平站技术室主任。此刻他看起来比档案照片老了十岁——头髮白了大半,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腰背依然笔直,斯文相貌里藏著一股让沈嘉欣在十几米外就能感受到的硬气。
方维则扫完一圈,目光在沈嘉欣这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沈嘉欣正端著茶杯和老韩聊白菜价格,脸上的表情是货真价实的无聊——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方维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墙,面朝大门。店伙计迎上去,他摆了摆手,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锡罐——自己带了茶叶。
“龙井。”老韩的嘴唇在茶杯后面轻轻动了动,“和马德福交代的一模一样。”
店伙计接过锡罐去泡茶,方维则坐在角落里,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参考消息》摊在桌上,看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三点零二分,又一个男人掀帘子进来。这人比方维则年轻些,四十出头,方脸,皮肤粗黑,穿著一件蓝布工装,袖口沾著黑色的油渍——修车铺的痕跡。沈嘉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德福的口供:侯三,昌平镇上开修车铺的,方维则和马德福之间的中间人。今天他来,应该是替方维则等接头的——方维则绝对不会亲自和不知根底的人碰面,这是老牌特工的基本操作。
侯三在方维则对面坐下,两人没有寒暄,直接把脑袋凑到一起低声交谈。內容听不清,但从表情和肢体动作判断,侯三在匯报什么,方维则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两个了。”沈嘉欣用茶杯遮住嘴唇,“还有一个没到。”
话音刚落,棉布帘子再一次被掀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三十七八岁,身材偏高偏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步態很稳,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沈嘉欣的目光在他风衣袖口上停了一下——袖扣是金属的,刻著某种纹样,不是国產货。
灰风衣环顾一圈,径直走向方维则的桌子。方维则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那动作很短,但沈嘉欣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灰风衣握手时手腕有一个不明显的向下翻转,这是对方维则地位的认可。在这个网络里,灰风衣的级別比方维则高。
“正主来了。”沈嘉欣心里默默盘算著下一步,方维则带著王雪凝起草的假情报来接头,说明他完全信任这份情报的来源——也就是抓捕的俘虏马德福。而方维则的上线会通过这份假情报,把最新的指令传递下去。只要把这个环节跑通,就能顺著指令的流向,摸到对方在京城的老巢。
方维则和灰风衣交谈了大约十分钟,期间方维则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灰风衣,灰风衣拆开看了,微微点头,然后从自己隨身的公文包里,也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方维则。交换完成后,灰风衣先起身离开,步態从容,没有回头看一眼。侯三也跟著站起来,朝方维则哈了哈腰,推门出去了。
茶馆里剩下方维则一个人。他把两份《参考消息》折好放回手提包,端起已经凉了的龙井一口闷下,才起身走到柜檯前结帐。他数钞票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张都对著光看一眼——沈嘉欣知道他不是在验钞,而是在借这个动作观察茶馆外面的情况。柜檯正对著门,门口就是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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