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聒噪(2/2)
没说话。
寧采臣的水碗掉在地上。碎了。
瓷片在地板上转了两圈。热水渗进木板裂缝里,冒出一缕白气。
他看著门口那副空荡荡的黑甲。又看苏晨。
嘴唇动了三次。
“苏……苏兄……你、你到底……”
苏晨把掌心的残余真元散去。转头看他。
表情很平常。
“我说了,跑商的。”
寧采臣的表情说明他一个字都不信。
苏晨补了一句。“做买卖的人,走南闯北,路上不太平。学点法术防身,很合理吧。”
寧采臣呆了五秒。
文才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叫学点法术?”
秋生用肘撞了他一下。两人同时闭嘴。
四目道长的桃木剑入了鞘。他站在原地,看了看门口那副黑甲,又看了看苏晨,嘴皮子动了几下。
最终扭头对九叔低声说了句:“师兄,以后遇到妖怪,咱们还需要出手吗?”
九叔没理他。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杀生虽非上策,但——”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那副已经毫无生气的空甲。
“速度倒是很快。没受苦。也算……慈悲。”
千鹤道长冷哼了一声。没评价。但他看苏晨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苏晨走到寧采臣面前。
“寧兄,你要进京赶考?”
寧采臣机械地点头。
“同路。我们也往东北走。一起?”
寧采臣又点头。这次用力了。
他站起来。正了正衣襟——和吃饭前一样的动作。双手拱起。揖了一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苏兄大恩,寧采臣——”
他停了一下。
“记著。”
和昨晚说的一样。两个字。
但分量不一样了。
九叔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嘴角没动。
他把保温杯往寧采臣的方向推了推——倒了一碗水。
第四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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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客栈破碎的窗户里挤进来。镇子上空的雾散了大半。第一次能看见天。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这个世界的底色。但灰色中有一线极淡的蓝,在东方地平线处。像一条缝。
笑三笑走到门口。
他全程没有出手。
站在那副空荡荡的黑甲前。蹲下。
右手伸出,食指触了一下甲面。
暗金色微光从指尖渗入甲冑。
三秒。
收回手。
没有对任何人说结果。
但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极细微。只有苏晨注意到了。
笑三笑站起来。背对著所有人。
他的目光穿过通道。穿过雾墙。穿过远处层叠的树冠。
落在某个极远的方向。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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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收拾完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大堂。
柱子裂著缝,地板破了洞,墙上还留著阴气腐蚀的灰白痕跡。焦黑圆圈还在地板正中央。
他从腰包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从柜檯下面探出头。手还在抖。但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像已经被他重新供好了,半截香还在烧。
苏晨拍了拍柜檯。
“修房子的钱。”
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谢字。
苏晨没等。转身出门。
镇外的林子里。三辆越野车的迷彩布被掀开。赵烈撕掉车顶的遮蔽符,引擎发动。
寧采臣看著那三辆造型古怪的“铁箱子”。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引擎声轰鸣。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寧采臣往后退了半步。
文才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
“上车吧寧兄。別怕,不咬人。”
寧采臣小心翼翼地爬上后座。两只手扶著前排座椅靠背,身体僵直。
他摸了摸皮革坐垫。又摸了摸车窗玻璃。手指在玻璃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这是……琉璃?”
秋生从副驾驶位回头。“差不多。”
寧采臣的表情从惊恐渐渐转为某种复杂的惊嘆。他把竹箱放在膝盖上,抱紧了。
车队发动。驶向东北。
车轮碾过腐叶,辙印深重。两侧的古树倒退。灵能探测仪的数值稳定在黄色——阴气浓度比来时降了一些。
赤面將军死后,这片区域的阴气网络断了一个节点。暂时的。
九叔坐在第一辆车前排。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赤面將军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大王正在筹备大喜之事。”
苏晨坐在驾驶位旁边。侧头。
九叔拧著保温杯盖,不紧不慢。
“大喜。在这种地方。只有一种。”
苏晨的目光沉了一分。
“阴婚。”
九叔点了一下头。
“黑山老妖和树妖姥姥,八成是要合势。阴婚一成,两妖合力,阴气贯通——整个兰若寺周围百里,都会变成死域。”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看后视镜。第二辆车里,寧采臣正透过车窗看外面的林子,表情专注,像在记路。
“它说——那个书生,大王要的人。”
苏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寧采臣的阳气。”
九叔喝了口枸杞水。“至阳之人。阴婚需要至阳之人的阳气作引——否则阴阳不通,婚成了也是虚的。”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树冠压得越来越低。车灯在浓绿色的林子里打出两道白柱。
九叔把保温杯盖拧紧。
“他不是偶然路过这里的。”
话音落下。
第一辆车的后座。笑三笑坐在那里。眼睛闭著。
他的右手平放在膝盖上。食指——方才触过黑甲的那根手指——指尖的暗金色光,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甲冑上感知到了什么。
但他的眉心那道皱纹,到现在也没有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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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
黑山。
一座看不见顶的黑色山峰在阴云中若隱若现。山腹深处,阴风从无数裂缝中涌出,裹挟著腐烂与血腥的气味。
一间以骨骼为梁、以人皮为帐的大殿。
殿中央,一只酒樽被捏碎了。
骨质酒樽的碎片散落在扶手上。酒液沿著骨椅的扶手淌下来。滴在地上。
地面上全是裂纹。
新的。
一只极大的手搭在骨椅扶手上。手指缓慢地收拢。
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著。
赤红色。竖瞳。
“有意思。”
声音从大殿深处传出来。低沉。厚重。像一块巨石在地底翻了个身。
“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