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黑暗中的眼睛(2/2)
“一个民间工程师。死了。留下的手稿。”
老赵没追问。他在延安待过。有些东西不该问。他把图纸小心地从弹药箱上揭下来,用两根弹壳压住四角,蹲回车床旁边。
煤油灯拨亮了一格。
老赵戴著老花镜,鼻尖几乎懟在纸面上。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沿著线条一寸一寸地摸。
“滤光片……这玩意儿哪来?普通玻璃不行。得是特种光学玻璃,能截止可见光波段只透红外——”
“德制卡车的大灯玻璃。”陈从寒说。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修道院后院停著两辆缴获的日军丰田卡车。但发电机和灯具是德国博世的。德国人的光学工艺,全世界第一。
“灯泡用钨丝。功率大的。博世大灯原装灯泡就够。滤光片……”老赵用指甲弹了弹图纸上標註的波长参数,“我得试。把大灯玻璃磨薄,镀一层氧化铁涂层。能不能截止可见光,得烧出来才知道。”
“转换屏呢?”
老赵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是最难的。图上標的是萤光粉涂层……硫化锌加铜。”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硫化锌我没有。但苏青那边有硫磺和锌片。土法合成,纯度不会太高。能不能成像——”
“先做消音器。”陈从寒打断他,“夜视仪排第二。”
老赵点了下头。把图纸叠起来塞进工装內衬的暗兜。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走到墙角的工具架前,从一堆废铁里翻出一截弹药箱盖的铁皮。用虎钳夹住。拿起手锤。
叮。叮。叮。
铁锤声在地下室里迴荡。沉闷。规律。像一颗心臟在跳。
——
十四个小时后。
后山靶场。天还没亮。
伊万蹲在一棵倒伏的白樺树后面。双手端著莫辛纳甘。枪口前端多了一截东西。
黑色。圆柱形。比拳头粗一圈。长度大约二十五厘米。外壳是弹药箱铁皮卷的。焊缝粗糙,但严丝合缝。前端开口处塞了一小团钢丝绒。
“打。”陈从寒站在三米外。右手插在口袋里。左臂吊著绷带。
伊万扣下扳机。
噗。
一百米外的冻猪肉应声炸开。弹孔边缘的冰碴往外飞溅。
但声音——
陈从寒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不是枪声。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枪声。莫辛纳甘原本的射击声压超过一百六十分贝,在西伯利亚的旷野里能传出三公里。现在从枪口传出来的声音,像有人往棉被里扔了一颗核桃。闷。短。消失得极快。
伊万把枪放下来。转过头。
那张被冻风削成红铜色的脸上,表情变了。
“像气枪。”他的嗓子像碾石头,“一百米外听不见。”
陈从寒蹲下来。右手从伊万手里接过莫辛纳甘。左手动不了。他单手拉开枪栓。退出弹壳。枪管温度正常。消音器外壳微微发烫,但没有变形。
他把枪还给伊万。
“今天白天,把剩下四把狙击枪全装上。口径参数在图纸上。让老赵盯著焊缝,不能有一丝漏气。”
伊万接过枪。没动。他盯著陈从寒吊著绷带的左臂看了两秒。
“连长。”
“嗯。”
“那个女人怎么办?”
陈从寒没回答。他站起来。靴底在冻土上碾了一下。目光越过白樺树梢,落在修道院灰色的轮廓上。二楼的窗户黑著。铁门后面关著那个混血女人。二愣子趴在门口,三条腿撑著身子,鼻头对著门缝。
那条狗整夜没挪窝。
“老赵说夜视仪的转换屏需要硫化锌。”陈从寒的声音忽然换了个方向,“修道院库房里没有。但苏军防化仓库有。”
伊万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我去偷?”
“不是偷。”陈从寒转过身,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条。小黄鱼。在灰濛濛的晨光里闪著沉闷的黄,“是买。找瓦西里。他欠我人情。防化仓库的钥匙在他手上。”
金条在两人之间递过去。伊万的手指合上去。粗糙的指节夹住冰冷的金属。
陈从寒走了两步。停下来。
“七十二小时。”他没回头,“灰鸽子。”
伊万的后背绷了一下。
修道院后面的白樺林里,风停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出一道脏白色的光。像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来的火星。
地下室深处,老赵锤铁皮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叮。
二愣子趴在铁门外面。耳朵竖著。喉咙里那种极低的呜咽又开始了。
不是对著门。
是对著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