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何人之罪(2/2)
但百年过去,我已有了独立意志。
我见证了你的痛苦,也见证了因你痛苦而衍生的、更大的痛苦。诅咒必须终结。”
“终结?”穆苛眼中戾气闪现。
“凭什么?那些村民的后代还在附近城镇活得好好!我的儿女呢?!他们尸骨早寒!”
“你不愿解除诅咒,並非仅因仇恨。”
黛青直视他,“而是因为——你的生命与诅咒绑定。你害怕死亡,这才是你真正的犹豫。”
穆苛身体晃了晃。
他猛地看向姬发,嘶声道:“姬发!帮我杀了冰牙!我族便可助你!”
姬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以恶制恶,非我所愿。”
“哈哈哈!”穆苛狂笑起来,枯瘦的面容因怨毒而扭曲,“那你们就和我的诅咒一起陪葬!”
他猛地张开双臂,不再掩饰那积聚了近千年的恐怖灵能。
一股带著血腥的灵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震得大殿穹顶积尘簌簌落下!
地面,暗红色如血管般的法阵纹路蜿蜒亮起,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那些原本在黛青光晕下渐趋平静的负囂,眼中暗红光芒骤然暴涨,发出狂乱的咆哮。
“小心!他彻底激发了诅咒本源!”韩令暴喝。
申公豹双手急速结印,脸色凝重:“这老怪物的修为……远超预估!”
数道符咒激射而出,撞向几头扑来的负囂,炸开团团烈焰,却只是让它们动作稍滯。
穆苛根本不看其他人,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姬发。
他乾枯的手指凌空虚划,口中吐出古老晦涩的音节。
大殿地面剧烈震动,数根藤蔓破石而出,蠕动著缠向姬发,速度快得惊人!
姬髮长剑出鞘,剑光如银龙乍现,斩断最先袭来的两根藤蔓。
但断口处黑汁喷溅,落地竟腐蚀石板,冒出嗤嗤白烟。
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配合著疯狂扑击的负囂,瞬间將姬发逼入险境。
吕尚护在韩令与申公豹侧翼,看似只是用一根捡来的粗木棍狼狈地格挡、躲闪负囂的利爪。
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完全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金芒悄然流转。
灵视全力开启,穆苛那庞大而混乱的灵能流动、诅咒法阵的能量节点。
每一头负囂与穆苛之间那根无形的“诅咒之线”,在他感知中纤毫毕现。
就是现在!
吕尚假装被一头负囂的翼风扫倒,踉蹌著扑向一根石柱后方,角度恰好避开大多数人的视线。
在身体遮挡的瞬间,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以极微小的幅度,对著穆苛脚下那片暗红法阵的某个不起眼的交匯点,凌空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一股极其凝练、纯粹、蕴含著“破解”与“紊乱”意念的灵能细丝,如同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那个阵眼!
穆苛正操控藤蔓猛攻姬发,突然感到脚下一阵极其细微却直透核心的滯涩感传来。
他体內奔涌的灵能隨之一乱,外放的威压出现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波动,操控的藤蔓也出现了瞬间的僵硬。
这破绽稍纵即逝!
但对於苦寻机会的姬发、韩令、申公豹而言,已足够致命!
姬发眼中精光爆射,太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势陡然一变,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直刺穆苛因灵能微滯而露出的胸前空门!
申公豹抓住藤蔓僵硬的剎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符籙上。
符籙燃起幽紫火焰,化作一只振翅的火鸟,尖啸著穿过藤蔓间隙,直扑穆苛面门!
“什么?!”穆苛又惊又怒,他完全没明白那诡异的滯涩感从何而来。
待要强行催动灵能挣脱,姬发的剑锋已至胸前,紫色火鸟直扑面门!
“破!”姬发厉喝,剑尖触及穆苛护体灵光,发出刺耳摩擦声,一点点刺入。
“呃啊——!”穆苛惨哼一声,护体灵光崩碎,长剑刺入左肩。
紫色火鸟轰然炸开,虽被及时偏头躲开要害,仍燎焦了他半边头髮和脸颊。
他踉蹌后退,韩令、申公豹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到了极限。
吕尚此时才“惊慌失措”地从石柱后爬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穆苛喘息著,半跪在地,左肩血流如注,脸上焦黑,气息急剧衰落。
他怨毒地扫视眾人,最终目光落在姬发身上,嘶声道:“就差一点……刚才那是……”
他无法理解那瞬间的灵能紊乱。
姬发持剑指著他,面色冷峻:“你输了,长老。罢手吧。”
吕尚站在人群稍后,微微低头,仿佛不敢看这惨烈场面,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灵能无比精妙的控制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稍有差池便会暴露。
就在这时,光晕中的黛青女神忽然微微转头,那双沉淀著岁月沧桑的温润眼眸,越过眾人,极其短暂地、清晰地看了吕尚一眼。
那眼神中带著一丝惊嘆和一丝感激。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著吕尚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唇边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穆苛喘息著趴在地上,脸上满是不甘与疯狂。
吕尚走上前蹲下,清澈目光锐利:“长老,您口口声声为儿女復仇。可这百年诅咒之下,有多少无辜者承受了与您女儿相似的苦难?”
穆苛瞳孔一缩。
吕尚声音发颤:“有姑娘……她不知道几百年前的恩怨,却要为您百年前的旧债赎罪。
您的復仇早就变成了吞噬整个部族的罪孽!”
“看看外面!您的族人在消亡!不是因为外敌,而是因为您自己!”
每一句话都敲碎穆苛最后的偏执防线。
疯狂褪去,露出深藏的恐惧茫然。
他环顾四周,看著狰狞负囂,看著遗蹟外荒芜家园,浑浊老泪终於滑落。
“我……我……”他喉咙哽咽。
黛青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掌心散发柔和光芒:“穆苛,是时候放手了。
让你的儿女安息,也让这片土地和生灵得到解脱。”
穆苛颤抖著,看著黛青的手,又看向姬发和吕尚,最后目光落在大殿角落里的眾位负囂身上。
漫长沉默后,他极其缓慢地点头。
“好……我解除诅咒。”
黛青展顏微笑,握住穆苛的手。
两人身上同时亮起柔和金光。
光芒荡漾开来,掠过整个大殿,溢出遗蹟,蔓延向整片森林。
光芒所过之处,负囂身上狰狞之气消散。
狼面褪去,肉翼收回,暗红眼瞳恢復清明。
它们茫然站立,身形逐渐变化,有的还原为妖族,有的化为人类。
寂梟身上银纹光芒大盛,仰头髮出一声清越长鸣,在金光中化为一个高大矫健、背负陈旧弓箭的猎手模样。
他看向穆苛,眼中恨意已消,只剩复杂的凝视。
当黛青化作的绿光彻底融入森林,遗蹟大殿內的金光也渐渐平息。
那些恢復神智的人和妖,相互搀扶著走向殿外。
吕尚站在殿门处的光影交界处,望著眼前新生般的景象,心中一块沉重的巨石悄然鬆动。
他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
朝荻,你看到了吗?
你牵掛的的族人,他们身上的诅咒……解除了。
这片你深爱却不得不逃离的森林,终於找回了它应有的安寧。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地窖角落、眼中含泪却强装坚强的少女。
看到了黄河畔那叶载著她远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小舟。
內心的刺痛依然存在,但此刻,却混杂了一丝释然。
他没能救回朝荻,这是他永远的遗憾。
但今天,他以自己的方式,阻止了同样的悲剧在更多如她一般无辜的生命身上重演。
他解开了仇恨的死结,让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重获生机。
如果真有在天之灵……希望你能知道,这片洛水之滨,再也不会诞生像你一样,因无妄之灾而痛苦绝望的『负囂』了。
安息吧,朝荻。
吕尚轻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崭新而自由的空气,將那份深埋的悲伤与怀念,悄然埋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回到部落,族长身死的消息让眾妖惊骇不已。
但诅咒却已解除,年轻新任族长穆何上前对姬发郑重道:“我们信守承诺,我族会成为您的利刃。”
姬发还礼:“静候佳音。”
离开遗蹟时,吕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重新茂密的树冠,洒在那片古老废墟上,镀上温暖金边。
仇恨的循环,似乎真的在这一刻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