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2/2)
他想起那些全院大会——易忠海站在院子当中,手里端著搪瓷缸子,一番话说得恳切,左邻右舍便三毛五毛地凑出些零碎票子来。
他转向老太太:“妈,这些年院里给咱们捐钱,都是怎么个章程?”
贾章氏顿时来了精神,话里带著讥誚:“还能怎么著?那老绝户既想让冬旭给他养老,又捨不得掏自己的腰包,可不就鼓动大伙儿『互助』么。
钱是大家出的,人情倒想让他一个人占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统共收了多少,您心里有数么?”
老太太立刻警惕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冬铭,那可是妈的棺材本,你別打主意。”
那模样活像只护食的老猫。
贾冬铭简直气笑了:“我部队转业的津贴还没动呢,惦记您那儿块零碎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贾章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部队给了多少?交给妈替你收著,往后娶媳妇用得上。”
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每个褶子里都透著热切。
贾冬铭別过脸去,看向正在摆碗筷的秦怀茹:“弟妹,捐款的帐目你清楚么?”
秦怀茹怔了怔,擦著手道:“前前后后十三回呢。
具体数目我不晓得,但三大爷那儿准有底——每回都是他记的帐,一笔一笔记得可仔细了。”
贾冬铭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怀茹,你等会儿送盘饺子去易忠海那儿,顺便到阎步贵家把捐款的帐本拿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铭儿我去採办些冬西,咱们按著名单,一家家把钱还回去。”
“还钱?”
贾章氏正摆著碗筷,听到这话猛地直起身,“那钱可是大伙儿自愿凑的,凭什么退?”
她攥著抹布的手指收紧,脸上堆起不满的褶皱。
贾冬铭转过头,目光沉静如水:“妈,您当真觉得街坊四邻是心甘情愿往外掏钱?”
没等贾章氏开口,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是厂里的保卫科长。
这事传到厂里,领导会怎么想?保不齐有人要说我仗著身份压人筹款,到时候这身制服还穿不穿得稳,可就难说了。”
他顿了顿,“再说,今日收了钱,铭日人家找上门来托关係办事,应是不应?应了违反原则,不应——人家背后就得骂咱们贾家忘恩负义。”
贾章氏张了张嘴,看著儿子沉鬱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儿子变得陌生了。
她缩了缩肩膀,声音弱下去:“妈……妈还不是心疼你挣的那点钱不容易。”
秦怀茹站在灶台边搅著锅里的饺子,瞥见婆婆这副模样,险些要笑出声来,忙低头掩住嘴角。
贾冬铭摆摆手,不再多言:“这事我自有主张。
饺子要凉了,先吃饭罢。”
听到“饺子”
二字,贾章氏眼睛一亮,方才的爭执瞬间拋到脑后,快步凑到桌前,抓起筷子便夹起一只白胖的饺子塞进嘴里。
秦怀茹端著蓝边粗瓷盘穿过院子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几户人家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停在易忠海家门前,轻声唤道:“一大爷,一大妈,在家么?”
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门帘被掀开一角,易忠海探出半个身子:“怀茹啊,快进来。
这是……”
“家里今儿包了饺子,冬铭哥让我送些过来,谢谢您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应。”
秦怀茹笑著把盘子递过去,热气混著油香在冷空气中蒸腾。
易忠海连忙接过,嘴上客气著:“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留著吃多好。”
“冬铭哥买了五斤肉,十斤白面,包了许多呢。”
秦怀茹鬆开手,“您先吃著,盘子我晚些再来取。”
易忠海端著沉甸甸的盘子,忽然压低声音:“怀茹,听老阎说……棒耿那位大伯,是厂里新来的保卫科长?”
“可不是么。”
秦怀茹笑意深了些,“中午在食堂门口撞见那个像极了冬旭的人,就是他。”
她说著,想起贾冬铭午后在屋里说“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时的神情,眼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易忠海沉默片刻,嘆道:“冬旭走了这些年,你们娘几个不容易。
如今家里有男人撑著了,总算是盼头。”
“锅里还煮著饺子呢,我先回去了。”
秦怀茹欠了欠身,掀帘退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拐过月亮门,停在阎步贵家窗前。
屋里隱约传来分咸菜的说话声。
她清了清嗓子:“三大爷,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阎步贵搓著手走出来,脸上堆著笑:“怀茹啊,吃饭了没?找我有事?”
秦怀茹拢了拢鬢边的碎发,笑意温婉:“就想问问,往年街坊们给我们家捐款的那些帐本,您这儿还收著吧?”
阎步贵一听秦怀茹打听捐款的帐目,心里便有了数,脸上却仍是那副斯文模样:“怀茹啊,登记是有的。
你急著要么?若不急,晚些我理好了给你送去。”
秦怀茹抿嘴一笑:“是棒耿他大伯想看看。
劳烦您找找,我过会儿来取。”
等那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阎步贵这才转身回屋,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