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94章(2/2)
贾冬铭移开视线。
他想起下午在保卫科会议室,老魏叼著烟,含混不清地嘟囔:“……那寡妇的兄弟,三个,都拎著镐把。
许富贵进去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烟雾繚绕里,许富贵签字画押的手倒是很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那是用他儿子的后半生,换来的平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远处胡同里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忽然觉得很倦。
这种倦意並非源於身体,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对周遭所有喧囂与盘算的疏离。
许达茂是咎由自取,娄晓娥是心灰意冷,许富贵是竭尽全力……每个人都沿著自己的轨跡坠落或挣扎,而他站在岸上,连衣角都不必沾湿。
可当真能全然不湿么?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
外头,傻柱似乎讲到了精彩处,一阵起鬨的笑浪拍进院子。
贾冬铭起身,走到窗边,將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彻底合拢。
木框碰上的轻响,隔绝了大部分嘈杂。
檯灯被他捻亮。
昏黄的光晕铺开,圈出一小片寧静的天地。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下一行字:
“三月十七日,晴。
许事已了。”
墨跡慢慢洇开。
他停笔,听著窗外终於渐次平息下来的院落声息,想起许富贵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最后那个近乎卑微的、感激的笑。
夜,还很长。
贾冬铭推著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踏进院门时,日头正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
贾章氏原本坐在廊檐下的小凳上,手里捏著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一见儿子身影,便急急地起身,鞋底往箩筐里一撂,碎步凑上前去,压低了嗓子问:“怎么著?”
贾冬铭將车支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身对母亲道:“许达茂那档子事,成了。
在村里让人堵了个正著,对方咬死了要他娶,不然就告上去。
许家老爷子没了法子,只能应下。”
贾章氏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上扬,她忙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试探与急切:“那……娄晓娥肚里那个,往后能跟咱们姓不?”
贾冬铭看了母亲一眼,那期待的神情让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妈,这哪是眼下能提的事?孩子自然先隨母亲姓,往后的,等孩子大了再论。”
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从贾章氏脸上划过,但只一瞬,又被另一种灼热的光彩取代。
她搓了搓手,眼里透著精铭的算计:“我听说,娄半城可就这一个闺女……那將来,娄家的那些家底,还不都是咱们孙儿的?”
“您呀,”
贾冬铭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规劝,“心思別总掛在钱眼上。
再说了,咱们家,还缺他那点么?”
这话却像颗火星,溅进了贾章氏心里。
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冬铭,你跟妈交个底,你到底……藏了多少?啥时候能让妈开开眼?”
贾冬铭只是笑,那笑容里有些莫测的意味:“您甭急,时候到了,自然让您瞧见。
总归往后,咱们的日子宽裕著呢。”
贾章氏虽没得到確切的答案,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但儿子那句“宽裕”
又让她踏实下来,泛起一阵喜滋滋的暖意,连连点头:“成,成,妈等著,你可记著这话。”
正说著,一串清脆稚嫩的喊声从老屋那头飞了过来:“大伯!大伯回来啦!”
只见小丫头小鐺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张开手臂从门里跑出,直奔贾冬铭而来。
后面跟著的秦景茹迭声提醒:“小鐺,慢著点,看摔了!”
贾冬铭脸上严肃的神情顿时化开,他弯下腰,一把將扑到跟前的小侄女抱了个满怀,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亲,笑问:“哪儿想大伯啦?”
小鐺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奶声奶气:“这儿想!可想可想啦!”
秦景茹这时也走了过来,看著贾冬铭抱著孩子,有些侷促地拢了拢头髮,打招呼:“大伯,下班了。”
“嗯,”
贾冬铭应著,目光转向她,“在这儿还住得惯么?”
“惯,惯,”
秦景茹忙不迭点头,脸上露出质朴的感激,“这两日吃的住的,比我从前哪一天都好。”
翌日上午,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九点刚过,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贾冬铭拿起听筒,声音平稳:“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副支队长,我周华。”
话筒里的声音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鬆,“雪茹丝绸店那笔款子,追回来了。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陈老板来分局办手续?”
贾冬铭眉梢微动,道:“下午我正好要去前门大街一趟。
你通知陈雪茹,让她直接到分局找王晓铭同志办理就行。”
“好的,铭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