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第254章(2/2)
孙老总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那股战场上带来的杀伐气隱约透了过来,“你也是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该铭白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心狠!他鼓动人去冲你的门,那是衝著要你命去的!”
贾冬铭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解释道:“孙叔,我记得转业前您反覆交代,地方上不比部队,许多事要讲分寸,得忍。
您想想,我才来多久?前任的正副厂长都折了进去。
要是紧接著再把陈卫忠掀下马,就算理全在我这边,上头会怎么看我?风头太劲,不是好事。
况且年前陈局就透了消息,年后保卫科要升格。
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我以前的脾气,他第一次伸手的时候,就该断了那念想。”
听完这番陈述,孙老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欣慰:“你能想到这一层,是真的长大了,冬铭。
眼下的局面复杂,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把路走得更稳当。”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告诫:“不过,你年前给手下分的冬西,確实扎眼了。
这次是侥倖,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类事情,务必谨慎。”
贾冬铭也笑了,声音里透著诚恳:“孙叔,科里的兄弟们过年都守著厂子,回不了家。
我就想弄点实在的,算是补偿。
谁成想,这也能让人拿去做文章。”
晨光漫过窗格时,孙老总便已端坐於桌前。
他唤来沈副总,將陈卫忠调至轧钢厂后的桩桩件件,一一摊开细说。
话毕,他只静默地望著对方,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待沈副总躬身退出,孙老总才对候在一旁的贾冬铭抬了抬眼,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依老沈的性子,陈卫忠在那位子上,坐不久了。”
日头西斜,轧钢厂下班的铃声盪过胡同。
贾冬铭蹬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拐进院门时,前院的阎步贵正提著水壶浇花。
水珠溅在月季叶上,他转过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冬铭回了?听说昨夜里你们科里又逮住了人?”
贾冬铭剎住车,一只脚支著地,目光在阎步贵脸上停了片刻。”阎老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是教书育人的,该晓得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案子没结,我半个字也不能吐。”
阎步贵面上的笑意倏地冻住,握壶的手晃了晃,忙不迭点头:“是、是……怪我多嘴,怪我多嘴。”
贾冬铭不再言语,推车往里走,轮胎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发出窸窣的轻响。
中院槐树的荫凉底下,贾章氏正坐在小凳上,手里一只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瞧见儿子身影,她撂下针线就站起身,几步迎上去,眼角皱纹里藏著压不住的忧色:“冬铭,厂里人都传,昨夜伤了好几个……你没往前面冲吧?”
贾冬铭停稳车,转过身让母亲仔细打量,嘴角浮起宽慰的笑:“妈,您看我这不好好的?我是坐镇指挥的,不上一线。”
贾章氏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而想起什么,眉头又拧起来:“那个陈厂长,真不是个冬西!你们科里人伤了他不管,还变著法儿给你使绊子……”
贾冬铭接过母亲手里的鞋底,指尖拂过上面匀密的针脚,语气轻缓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能蹦躂了。”
推开自家院门,车轮刚过门槛,屋里就窜出个半大孩子。
棒耿书包还掛在肩上,眼睛亮晶晶地仰著头:“大伯!他们说您昨晚上抓了好些坏蛋,真的吗?”
贾冬铭伸手揉了揉孩子刺楞楞的短髮,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是啊,大伯带著同志们,一起抓的。”
棒耿听了,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声音脆生生的:“我长大了也要像大伯这样,抓坏蛋,当英雄!”
贾冬铭蹲下身,平视著孩子的眼睛:“那得先好好念书。
书本里的道理,比枪桿子还重要。”
话音未落,门帘后又钻出个小脑袋,扎著两个翘揪揪。
小鐺踮著脚,努力把声音扬高:“大伯!小鐺也要念书!也要当有用的人!”
贾冬铭一把將小丫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笑声低低的:“好,咱们小鐺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
隔日早晨,办公室的窗户敞著,外头传来隱约的机器轰鸣。
贾冬铭整理好案头最后一摞文件,正要起身去医院,桌上那部黑色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一声追著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促。
他接起话筒:“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那头立刻爆开一阵爽朗的笑,李怀德的嗓门透过线路震得人耳膜发痒:“贾处长!好消息啊!陈卫忠要挪窝了,听说了没?”
贾冬铭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电话线。
消息传得竟这样快。
他稳住声线,顺著问:“李厂长从哪儿得的信儿?”
李怀德的笑声里掺进几分得意,又刻意压低了音量,像在分享什么秘辛:“昨天早上厂门口那出戏,不知被谁捅到部里去了。
上午十点来钟,陈卫忠他老领导直接来电话说要调人——巧不巧?他办公室门没关严,叫外头路过的办事员听了个一字不落!”
贾冬铭听著,目光落在窗外一根晃动的电线上,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当然知道是谁捅上去的。
贾冬铭心知肚铭,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顺著李怀德的话说道:“李副厂长说得在理。
陈主任若是调离,往后咱们办事也少些掣肘,至少能图个清净。”
李怀德方才还掛著几分窃喜的神情,此刻却黯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