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文件下达(2/2)
话是安慰,但眼神是挑衅。
章再峰接过烟,没点。他知道,这场形式,会决定他未来十年的位置。
坐上去,就是正科级,就是独立办公室,就是每月多两千块工资。坐不上去,就是合併后的普通科员,就是听人指挥,就是在三十五岁的赵伟手下干活。
他四十了。四十岁的科员,在国企,基本等於判了缓刑。
手机又震,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文件看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起身,路过赵伟身边时,看见他正在装订材料,封面左上角,贴著一张两寸正装照。照片里的赵伟,笑得自信,眼神里有光。
章再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工作证,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三十岁,眼神也有光。现在,那照片上的自己,是另一个人。
老领导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指指沙发:“坐。”
“文件我看了。“章再峰坐下,“科长说要报意向。“
“你打算报吗?“李建国把茶杯推给他。
“我……“章再峰握著杯子,水温烫手,“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自己够不够格?想赵伟会不会使绊子?想万一选不上怎么办?”
章再峰被说中心事,低头喝茶,茶叶末粘在舌头上,苦涩。
“我跟你透个底。”
李建国说,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这次改革,国资委领导亲自抓。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他心里有数。你要想上,就得让他看见你。”
“怎么看见?”章再峰抬头。
“不是看见你这个人,”李建国摇头,“是看见你的本事。你懂技术,这我知道。但一把不懂,他要看材料,看数据,看亮点。你的材料,不能只有三页纸。”
章再峰脸一红。他的竞聘材料,只有三行。
“赵伟最近常往经理办公室跑。他有个亲戚,在政府办。你知道的,桃州市就这么大,关係网比蛛网还密。“
章再峰当然知道。他当年能进国企,也是因为父亲认识李建国。那是他最后一次“朝上走”,之后就是十五年的“朝下看”。
“李科,“他问,“您说我还有希望吗?”
“但你要动。不动,戏就唱完了。”
李建国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章再峰:“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技术案例,你拿去参考。挑几个你能讲的,讲得精彩的,写进去。”
文件夹很沉,里面有三十多个案例,每个都写著详细的处理过程和效果评估。章再峰翻了几页,发现都是自己参与过的项目,在老领导笔下,都成了“亮点”。
“这不是造假,这是包装。你的本事,以前我替你吆喝;以后,你得自己吆喝。”
章再峰抱著文件夹出门时,觉得怀里抱的是一块敲门砖。
回到办公室,赵伟已经不在了。他的桌子上,竞聘材料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章再峰坐下,打开文件夹,开始看第一个案例:2009年,工业新区厂房沉降处理。
他记得那个项目。他当时跟著李建国跑现场,递图纸,算数据。最后的方案,是李建国定的,他不过是个建议者和执行者。
但在案例里,他的名字写在“主要参与人”,工作描述是“独立负责沉降观测与数据分析,为方案制定提供关键依据”。
他看了一下午,把三十多个案例看完了。每个里面都有他,每个都被包装得闪闪发光。
傍晚下班时,他填完了竞聘表,在“主要业绩”那里,写了四句话:
1.参与完成市级重大技术改造项目12项,其中3项获市级表彰。
2.独立处理重大技术隱患5起,累计挽回经济损失两千余万元。
3.培养年轻技术人员3名,均在技术岗位发挥骨干作用。
4.发表专业技术论文2篇(其中1篇获省级学会二等奖)。
他写完,自己都觉得脸红。这些“业绩”,有一半是水分。但李建国说得对,本事得吆喝,不吆喝,谁看得见?
他点击提交,发送到老周科长的邮箱。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轻鬆了,像还了一笔债。
但债真的还了吗?没有。他只是刚刚开始借新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