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霜雪锁途(5k)(1/2)
2019年1月3日,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桃州市的雪还没化乾净。路面结著一层薄薄的冰,像覆了张透明的琉璃,踩上去打滑,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人直抽气。章再峰裹紧外套走在去医院的路上,鞋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闷又刺耳,像牙齿嚼碎玻璃的脆响,一下下搅著他心头的焦虑,连呼吸都带著凉意。
十万块匿名匯款解了父亲手术的燃眉之急,章德富的术前观察还没结束,后续的恢復费用仍是未知数。他刚走到病房门口,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
章再峰轻轻推开门,只见章母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著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正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著老伴枯瘦如柴的手。她的动作慢得不像话,仿佛手里捧著的是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什么。
章德富闭著眼,眉头微蹙,呼吸微弱却还算平稳。章母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再峰,你爸跟我说了,说他活到七十,够了,不想拖累你们……“
“够什么够!”章再峰猛地提高声音,胸腔里积压多日的焦虑、愤怒和无力感一股脑涌了上来,音量大得惊到了邻床的病人,对方下意识地看了过来。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態,咬紧牙关,狠狠压下翻涌的火气,伸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膀,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我爸说的是胡话,你別往心里去。手术的事都安排妥当了,钱也够,我有办法,你別愁,也別顺著他说。”
他不敢在病房里多待,怕母亲再念叨父亲的糊涂话,更怕看见父亲那副心灰意冷、放弃求生的模样——那比任何打击都让他难受。走出病房,他背靠著走廊尽头冰冷的墙壁,指尖冻得发麻,连手机震动了好几声,都没察觉。直到震动声变得急促,他才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王磊”两个字,按下接听键,发小疲惫到沙哑的声音传来,比他这个熬了好几个通宵守病房的人,还要憔悴几分。
“老章,不好意思,叔叔手术我没法过去帮忙了。”王磊的声音里满是愧疚,还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爸这边还好,没什么大碍。”章再峰的心猛地一沉,他太了解王磊了,不是被逼到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这个重情义的髮小,绝不会食言,“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老章,对不住,我这边……我餐馆被封了。”王磊的声音顿了顿,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愤懣,“说是消防不合格,要停业整改,店里后厨的设备全被贴了封条,连帐户里的流动资金都被冻住了,我现在连周转的钱都没有。”
“消防?”章再峰的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你那餐馆的消防,不是去年才刚过的年检吗?我记得你当时还跟我说,各项设备都是按最高標准弄的,怎么会突然不合格?”
“说什么新政策下来了,要重新查。我看就是故意找茬。”王磊的声音里满是嘲讽:“街道办新来的副主任,赵伟的表哥。前几天来店里暗示要红包,我没懂意思,转头就被查了。“
又是赵伟。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章再峰的心口,疼得他浑身一僵。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一阵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带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早就知道,赵伟因为答辩现场、项目数据的事记恨他,会在单位里给他使绊子、穿小鞋,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当初那句“朝上看看,总会有光”,竟是如此可笑。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光亮,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一张被赵伟精心编织的、用来打压他的网。
赵伟不仅要在他头顶压一座山,还要把那座山的阴影,狠狠投到他身边每一个人的身上,连他最要好的髮小都不肯放过。一己之私,竟齷齪、恶毒到这种地步。
章再峰攥著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下頜线都绷得紧紧的。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此刻变得愈发浓烈,呛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多想立刻掛了电话,衝到单位去找赵伟拼命,多想把那个小人得志、心狠手辣的傢伙,狠狠按在地上质问,可理智像一根绳子,死死拽著他——父亲还躺在病床上,手术在即,他不能乱,不能倒下,他要是乱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跳著“陈晚”两个字,紧接著,一条微信语音弹了进来。他颤抖著指尖点开,里面传来陈晚带著明显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无助和绝望,像一把钝刀,狠狠勒住了他的心臟:“再峰,学……学校出事了。你先来接我,我在行政楼门口,我……我好怕。”
陈晚的哭声像一道惊雷,炸得章再峰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和焦灼,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恐慌取代。他甚至没来得及跟王磊说一句安慰的话,没来得及跟病房里的母亲打一声招呼,匆匆掛了电话,攥著手机,疯了似的往楼下冲。
电梯迟迟不来,显示屏上的数字慢悠悠地跳动著,像是在故意折磨他。章再峰急得浑身冒汗,狠狠踹了一下电梯门,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冰冷的台阶硌著鞋底,每跑一步,膝盖都传来一阵酸胀,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只有陈晚带著哭腔的声音,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找到她。
雪还在下,门诊楼前的广场上积著厚厚的积雪,踩上去没过脚踝。章再峰拦了半天才拦到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几乎是扑进去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沙哑:“师傅,桃州学院,快点,越快越好!麻烦您了!”
司机师傅看出了他的急切,点点头,踩下油门,计程车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疾驰,车轮偶尔打滑,看得章再峰心惊胆战。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光禿禿的树枝上掛著厚厚的积雪,像裹了一层白霜,死气沉沉,透著说不尽的压抑,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章再峰坐在后座,手指反覆摩挲著手机屏幕,指腹冰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陈晚在学校能出什么事?她的课题刚有眉目,周教授也愿意帮忙引荐期刊编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难道是……刘教授又找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住,可越不想去想,心里的不安就越重,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清楚了,赵伟都能为了报復他,对王磊下此毒手,刘教授那个睚眥必报、心胸狭隘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陈晚的课题有进展,看著陈晚摆脱他的控制?
计程车终於停在桃州学院的校门口,章再峰匆匆付了钱,推开车门就往行政楼跑。雪沫子溅了一裤腿,冰冷的雪水渗进袜子里,冻得他脚趾发麻,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可他丝毫没有停顿。远远的,他就看见行政楼门口的雪地里,站著一个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的,像一株被寒风摧残的小草。
是陈晚。她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贴在布满泪痕的脸上,羽绒服的帽子歪在一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身子都在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晚晚!”章再峰快步衝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披在她的肩上,伸手轻轻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慌乱和心疼,“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別哭,有我在。”
陈晚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颤抖著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指尖冰凉,连拿手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標题冷冰冰的——“关於署名爭议的调查函“。
“经核查,第一作者刘德明教授提出异议,声称您未经许可擅自投稿其指导完成的课题。请您在十日內提交独立完成该课题的原始证明材料,否则本刊將启动撤稿程序,並三年內不再接受您的投稿。“
撤稿。三年。
这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章再峰的心上。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对一个满心想要评职称、深耕学术的高校教师来说,这几乎就是一场学术死刑,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我去找刘德明那个畜生!”章再峰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行政楼里冲,眼底满是怒火,“我跟他拼了!他凭什么抢你的课题,凭什么倒打一耙!”
“没用的……”陈晚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他今天当著全系老师的面,说我学术不端,抄袭他的课题思路,还偽造调研数据。现在整个系都在传,说我为了评职称,不择手段,连自己老师的成果都抢……”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系主任找我谈话了,说他们要启动学术调查,一旦认定我学术不端,我不仅要丟工作,还要被记入档案,这辈子……这辈子都別想再进高校教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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