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追不上这个国家悲伤的速度(1/2)
第152章 追不上这个国家悲伤的速度
第二天上午九点。
从伦敦的水石书店,到遍布全英的成百上千家连锁与独立书商,同步拉开了捲帘门。
所有的核心橱窗和黄金展台都被强行清空。
原本摆在这里的畅销传记和热门小说,统统被挪到了角落的底层货架。
取而代之的,是北原岩的新书《別让我走》。
这些散发著新鲜油墨味的白色书册静静地立在展台上。
上午九点一刻,隨著玻璃大门被推开,街道上的喧闹声正式涌入了安静的书店大厅。
不过,这第一批快步走进书店的人,大多数並不是怀揣著对文学的嚮往,而是抱著看笑话的心理有备而来。
几个穿著风衣的专栏作家在展台前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讥誚。
“四百多页?他们居然真的印了这么多。”
一个高个子男人冷笑著掂了掂手里的书开口说道:“我敢打赌,前三页之內我就能找出至少十个整脚的语法错误。”
“道林纸,可真够下本钱的。”
旁边的同伴嘲弄地翻开纯白色的封面,附和道:“希望这个傢伙的英文水平,配得上三大巨头为他烧的这些钞票。”
“各位,准备好你们的毒舌吧,明天的头版版面全靠它了。”
伴隨著这些毫不掩饰的戏謔与挑衅,大厅里到处都是哗啦啦的翻页声和低声的嗤笑。
水石书店的展台上,在成百上千本被厚实塑封包裹的新书旁边,单独放著若於本专门製作的薄薄的试阅册。
那些被电视新闻影响的外围写手,还有准备搜罗素材炮轰的高知读者们,带著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写出多烂的东西”的心態,隨手拿起了试阅册,翻开了第一页。
刚看完第一页,那个扬言要挑错的高个子男人是某家二线文学报刊的副主编,他挑了挑眉毛,转头对同伴开口说道:“勉勉强强吧,至少没犯什么基础的语法错误。”
“但这种平淡无味的敘述,简直像在读一份流水帐,毫无亮点。”
同伴敷衍地附和了一声,两人伸手翻到了第二页和第三页。
这个时候,高个子男人的话音明显减少了。
同伴原本还想嘲弄两声关於词汇量匱乏的问题,却发现副主编脸上的轻蔑笑容不知何时僵住了。
“嘿,你发现什么漏洞了吗?”
这时,同伴试探著问了一句。
可副主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闭嘴”手势,然后双眼死死钉在纸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放慢了。
当他翻到第五页时,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第一页,没有整脚的语法。
第二页,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拙劣之处。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的英文译稿,完美还原了北原岩原著的质感。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失態。
真正让他如坠冰窟的,是当他读到第四页时,文本中突然浮现出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落差感”。
女主角凯西正用一种拉家常般、充满温情与怀旧的语调,回忆著她的童年玩伴。
但在这些美好的青春回忆之间,她不经意地夹杂了几个专有名词“护理员”、“捐献者”,以及“完成”。
一开始,副主编以为这只是一个关於医院和护工的普通故事。
但他越往下看,瞳孔就收缩得越厉害。
凭藉老辣的文学嗅觉,他猛地读懂了那个被轻描淡写包裹著的残酷设定。
凯西口中的“完成”,根本不是什么任务结束。
那是意味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多次摘除器官后,最终死在手术台上的体面代名词。
而最让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是,书里的这些年轻人,对这种被当作“耗材”般一点点切割、消耗殆尽的命运,竟然没有任何愤怒与反抗。
他们像谈论天气一样,平静、顺从甚至带著一丝骄傲地谈论著自己那註定短命的“捐献”使命。
这种把人类当作纯粹的消耗品,却又用最温柔美好的语言娓娓道来的写法,构成了一种让人室息的文学张力。
这是一种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要恐怖一万倍的绝望。
在这股深不见底的绝望面前,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用来挑刺的词汇显得无比可笑。
这根本不是什么譁眾取宠的地摊文学,而是一部从第一页就亮出了刀锋的旷世杰作。
这一刻,他捏著钢笔的手指失去了力量。
钢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
但他没有低头去捡,只觉得喉咙发紧。
此时他心头狂跳,迫切地想要翻开下一页,去看看这个叫北原岩的疯子,到底还能把这种残忍写到什么地步。
然而,当他用力翻过第五页时,手指却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硬纸板。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第五页的反面,是一片纯白,中央只印著一行冷冰冰的小字:“试阅部分到此结束。
欲知后续,请购买全本。”
副主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而在水石书店的一楼大厅里,同一时刻,到处都传来了读者们翻到试阅册最后一页时那种戛然而止的错愕,还有隨之而来的、因为强烈渴望而加重的粗重喘息声。
几乎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副主编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抓起展台上堆得像墙一样的正版实体书,双手用力,粗暴地扯开了外面那层厚厚的防潮薄膜。
“嘶啦——
”
塑料薄膜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分外刺耳,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这在书店里属於破坏未付款商品的失礼行为。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立刻知道接下来的剧情。
副主编翻开沉甸甸的全本,迫切地找到了第六页。
当他顺著残忍的真相往下读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感剥夺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感觉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靠上身后的书架,身体不受控制地顺著书架缓缓向下滑去。
膝盖弯曲,最终半蹲在了书架与地板之间的角落里,將那本书捧在膝盖上方,维持著一个相当不体面的姿势继续看书。
不远处,一位专攻维多利亚时期小说的大学副教授,也刚刚经歷了同样的防线崩溃。
她在翻开试阅册第一页时还微微皱著眉,摆出了学术圈做“批判性阅读”时的標准挑剔表情。
但当她看完试阅册,第一次接触到“捐献”和“完成”这两个词汇背后的设定时,副教授的呼吸停顿了。
凭藉多年的学术素养,她瞬间捕捉到了这平淡字句之下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没有血腥的控诉,没有大声的吶喊,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认命感。
这种冷静克制的文学处理手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扇碎了她的傲慢。
她同样失態地撕开了一本实体书的塑封。
此时她不再紧绷著神经去挑剔语法和结构。
这种不自觉的放鬆,意味著她已经彻底卸下防备,丟掉了学者的审判姿態。
她被文字的引力死死吸住,退化成一个读者。
水石书店的大厅里,类似的画面在十分钟內悄然蔓延。
那些原本带著各种偏见、大声嘲讽著走进来的人,在体验过试阅册的“断崖式”掐断后,纷纷化身为失控的拆封者。
嘲讽的交谈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撕裂塑料包装的声响,隨后,一切又归於令人发毛的安静。
快到十点时,隨著客流的增加,越来越多不明就里的新顾客走进了大厅。
他们看著满屋子站著、靠著、蹲著看书的人,满脸困惑。
一个穿著风衣的年轻女孩走到副主编身边,有些犹豫地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纯白封面:“打扰一下,请问北原岩这本书——————好看吗?
然而副主编连头都没抬,目光死死咬在书页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女孩以为大厅太安静他没听清,於是凑近了一点,再次小声问道:“先生?我看你们都读得这么入神,这书真的值得买吗?”
被打断了阅读节奏的副主编终於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因为长时间盯著白纸黑字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写满了被打扰的不耐烦与暴躁。
“好看!好看得要命!”
他压低嗓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语调恶狠狠地回了一句道:“自己拿一本去读就对了!別来烦我!”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再次一头扎进了海尔森的大雾里,仿佛多浪费一秒钟都是犯罪。
女孩被他这种恶劣的態度嚇了一跳。
但当她转头看向四周,发现不管是大学教授,还是其他衣冠楚楚的评论家,全都是一副“不要和我说一句话”的狂热与专注时,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乖乖地走到展台前,拿起了书本。
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连收银台扫描条码的“滴滴”声都变得稀疏,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
满屋子的人都在店內找个角落站著、靠著、蹲著看书。
刚推门进来的顾客,在看到这群完全沉入故事的读者时,也会被这种氛围感染,不自觉地闭上嘴,放慢步伐,压低声音。
上午十点整。
水石书店的大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不是源於空旷,而是成百上千人的注意力被同一个故事死死锁住的必然结果。
所有人仿佛都走入了一场名为海尔森的大雾中,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上午十点。
伦敦地下铁,中央线,西行方向。
早高峰的尾声。
早上的通勤车厢向来透著些沉闷,乘客们大多低头看报,或盯著窗外发呆。
但今天,这份沉闷被一本纯白封面的书打破了。
车厢內有五六名乘客捧著同样的书。
在车门旁的位置,站著一个穿深蓝条纹西装的男人,他左手挽著一把长柄黑伞,腕上的名表彰显著他金融高管的身份。
这个男人在利物浦街站上的车。
按照惯例,他此刻本该翻阅粉红色的《金融时报》,但眼下,他手里拿著的却是一本纯白封面的《別让我走》。
作为科林、亚瑟和伊恩的忠实拥躉,他清楚这段时间英国主流文坛对这三位泰斗的围堵。
但在他眼中,外界的喧囂根本敌不过这三人长达五十年的崇高声誉。
他们绝不会为了一部庸俗之作砸掉招牌。
所以为了验证这份推崇,他在进站口的售卖点顺路买下了这本书。
他的目的地是下一站的银行站,所以打算隨便翻看两页,打发这短短一站路的车程。
隨著列车在隧道中发出有规律的轰鸣,车厢內的氛围发生著微妙的改变。
一开始,还能听到零散的交谈声。
坐在西装男人斜对面的一对年轻情侣,正捧著同一本白色书册低声说话。
“这真的是科林大师力推的著作?看著好平淡啊。”
男生嘟囔著。
“往后看,別忙著下定论。这可是三位泰斗拿声誉担保的。”
女生压低声音反驳。
西装男人在心头暗暗赞同那个女生的话,隨后垂下眼眸,把视线投向书页。
翻阅的头六十秒,他尚能听闻那对恋人的閒谈,也能听闻广播报站的声音。
但伴隨阅读深入,书中那种平淡而残忍的陈述手法,犹如一张无形的网,猛然收拢,牢牢束缚了他的心神。
身为常年与財务报表作伴的银行高管,他对“成本”与“折耗”拥有天生的敏锐。
很快,他便从那些描绘日常生活的温和文字下,看穿了一套令人髮指的底层法则。
北原岩所构造出这个虚构的社会,把活生生的人,严密地物化成了隨时可被消耗的“库存”。
这种不带一丝血腥、反而用分外冷血的笔触描绘出的残忍暗流,顿时贯穿了他的头脑0
不知何时,旁人的閒谈声隱没了。
车厢广播提示到站的死板女声,也被他高速运转的思维完全屏蔽。
车门打开,站台上的人流涌入。
但他毫无反应,上半身微探,双眼死死咬住纸面。
他整个人被物化人类的恐怖深渊彻底吞噬,根本无视了列车的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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