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贺建林探亲(1/2)
兴威十六年(1364年)。
位於暹罗腹地的佛宫,在三十万奴隶日復一日的无私奉献中,歷经数载打磨,终於褪去了雏形的粗糙,即將迎来全面完工的时刻。
隨著佛宫工期渐近,所需的看管镇压人手大幅减少,赵棫从东宋带来的皇家私军,也渐渐放鬆了管制。
服役多年的士兵们,终於得以申请假期,陆续收拾行囊,踏上了回家探亲的路途——他们中的大多数,故乡都在遥远却日益繁华的澳洲新乡。
贺建林便是这探亲大军中的一员。
他在皇家私军中任职都头,手下统领著一百名精锐士兵,多年来隨赵棫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微末功劳。
说实话,官家赵棫给的待遇极为丰厚,俸禄优厚、衣食无忧,在暹罗的日子,虽说偶有操劳,却也不比在澳洲新乡时逊色半分。
可离家久了,心底的思念便如藤蔓般疯长,牵掛著家中的妻儿老小,牵掛著故土的一草一木。
如今佛宫即將完工,工地之上的奴隶人数,也从最初的三十万,锐减到十五万,已然不需要这么多宋军驻守看管。
贺建林抓住这个机会,第一时间递上了探亲奏摺,获批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登上了前往澳洲新乡的远洋商船。
商船劈波斩浪,歷经数日航行,终於抵达了澳洲新乡的港口。
当贺建林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双眼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彻底懵了——脚下的土地,熟悉又陌生,这还是他记忆中的澳洲新乡吗?
下意识地,他握紧了腰间悬掛的匕首,指节泛白,心中暗自警惕:莫不是这船家见利忘义,把他拐卖到了其他陌生的地方?
若是如此,定要让这船家付出血的代价,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他定了定神,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目光在港口的每一处角落缓缓扫过,许久,才从那些斑驳的痕跡中,依稀辨认出几分五年前的模样。
可要说这变化,用沧海桑田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五年前,他从这里踏上征途,奔赴南洋,彼时的新乡,十分繁华;五年后,他归来,却险些认不出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记忆中,那座由混凝土混合木头搭建而成的港口,如今大部分都已被乌黑髮亮的钢铁所取代。
钢铁搭建的码头栈桥绵延不绝,坚固而规整,往来的商船停靠有序,搬运工人往来穿梭,一派忙碌景象。
远处的新乡城区,更是另一番模样——一根根高耸的蒸汽烟囱,密密麻麻地林立著,直插云霄,每一根烟囱都隨著蒸汽机轰鸣的节奏,缓缓“喘息”著,喷出滚滚浓烟,如墨汁般將天空中的云朵,染成了灰黄色。
原本明亮的白昼,被漫天的烟雾模糊得如同黄昏,光线昏暗而压抑。
不过片刻功夫,贺建林的衣领和肩头,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煤灰,触感粗糙,带著几分油腻。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而刺鼻的气味,混杂著煤烟的焦糊味、蒸汽机排出的蒸汽味,还有金属摩擦產生的铁锈味,沉重而粘稠,吸入鼻腔,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滴——!”
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工厂汽笛,突然划破了城区的喧囂,响彻天地。
那汽笛声洪亮而刺耳,仿佛取代了头顶的太阳,成为了划分日夜、掌控节奏的標誌。
汽笛声落下,大量的外籍工人,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纷纷朝著纺织厂、製糖厂、麵粉厂等各类工厂涌去。
他们身著统一的粗布工装,面色疲惫却步履匆匆,眼神麻木而机械——他们的生活,不再跟隨季节的更替而变化,不再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训,而是彻底服从於机器的节奏,被轰鸣的机器,牢牢捆绑。
贺建林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的河流。曾经清澈见底、鱼虾成群的河水,如今已然变了顏色——隨著纺织厂的不停开动,大量带有染料的废水,源源不断地排入河中,將河水染成了五顏六色,浑浊不堪,散发著淡淡的异味,与记忆中那条清澈的河流,判若两人。
看著眼前这陌生而诡异的一切,贺建林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惶恐与茫然。
他像一个被时代拋弃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之上,手足无措。
明明他是这个国家中最正统的宋人,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可此刻,面对故乡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却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访客,生疏、彷徨,不知该如何自处。
“真快啊。”
贺建林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掩饰心中的不安与彷徨。
那笑容僵硬而苦涩,丝毫没有归乡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茫然。
“爷,您可是要进城?”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热情的声音,在贺建林身边响起。
他转过头,只见一名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的青年,拉著一辆崭新的黄包车,快步凑了上来。
青年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脸上带著几分拘谨,却又难掩眼中的热情与期盼。
贺建林扫了青年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宋人特有的傲慢,心中暗自思忖:不过是个土人罢了,倒是有几分眼力见。
他没有多言,隨手从腰间的钱袋中,扔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噹啷”一声,落在了青年的手中。
青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瞳孔中闪过一丝惊喜与贪婪,连忙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银锭,生怕它掉在地上。
他用袖口,细细擦去银锭上沾染的手印,又轻轻吹了吹,確认乾净后,才小心翼翼地將银锭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爷,进城不用这么多钱!”青年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憨厚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这点路程,您这银锭,实在是太多了。”
贺建林將青年这一系列小心翼翼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忍不住暗笑:嘴上说著不用这么多钱,手却比谁都快,早早地就把银锭揣进了口袋,倒是个口是心非的傢伙。
“无妨。”贺建林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阔绰,“这银锭,是包天的工钱。你先带著我,在城外的工厂区四处转转,熟悉熟悉情况,最后再送我进城,剩下的,就当是给你的小费了。”
“得嘞!谢爷!谢爷!”青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他麻利地放下黄包车的车帘,伸手扶了贺建林一把,语气殷勤地说道,“爷,您坐好了!不是我吹,在这新乡城,我祥子的车,那可是最稳当的,保证让您舒舒服服,一点顛簸都感觉不到!”
说完,祥子双手握紧车把,身子微微前倾,恨不得拿出吃奶的力气,一双黝黑健壮的腿,飞快地迈动起来,黄包车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快速前行,稳稳噹噹,几乎没有丝毫顛簸。
贺建林靠在黄包车的座椅上,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道路两边林立的工厂,耳边是轰鸣的机器声和嘈杂的人声。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隨意:“祥子,你在新乡,待了多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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