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贺建林探亲(2/2)
祥子一边飞快地拉著车,一边回过头,脸上带著几分笑意,大声回答道:“得有两年了吧!我之前,是在婆罗洲种甘蔗的,天天风吹日晒,苦得不行。后来,刘老爷在新乡开了一家黄包车厂,看我干活认真踏实,手脚麻利,就免了我的奴籍,让我来他的厂里拉黄包车,还给我工钱,比在婆罗洲种甘蔗,好多了!”
祥子显然是个健谈的人,拉车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一边跑,一边絮絮叨叨地和贺建林交谈著,语气中,满是对现在生活的满足。
贺建林微微点头,又问道:“你这汉话说得不错,很是流利,祖上是哪里人?”
“祖上?”祥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茫然,隨即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在婆罗洲种甘蔗的,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祖上的事情。不过,我好像听以前的老奴隶说过,我们祖上,是从西边来的。”
贺建林闻言,心中瞭然,很快便看出了祥子的来歷,开口说道:“那你们祖上,应该是在印度。等你攒够了钱,若是想家,也可以回去看看,看看故土的模样。”
谁知,祥子却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脸上带著几分不屑,说道:“我可不想回去!外面哪能和新乡比啊?这新乡的空气,都比婆罗洲的甜,更別说是印度那地方了!我听厂里的伙计说,印度那地方,到处都是大粪的味道,又脏又乱,还经常饿肚子,我才不回去受那个苦呢!”
顿了顿,祥子又语气诚恳地说道:“再说了,刘老爷对我恩重如山,若是没有他,我现在还是个任人打骂的奴隶,哪能有现在的日子?他免了我的奴籍,给我一份安稳的活计,还给我工钱,我要是走了,刘老爷的黄包车厂,少了我一个得力的人手,该怎么办?我祥子虽然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不能对不起刘老爷的恩情!”
贺建林闻言,哑然失笑,心中暗自思忖:这祥子,倒是个老实憨厚的性子,只是太过天真了。
一个黄包车厂,规模庞大,手下的拉车工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了你一个祥子,那个刘老爷的工厂,难道还能倒闭不成?
不过,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倒是难得。
祥子拉著贺建林,在城外的工厂区,足足逛了一个多时辰。
贺建林一边看著路边的景象,一边听著祥子絮絮叨叨的讲解,心中的茫然与不安,渐渐消散,也差不多对如今的新乡,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如今的新乡,工厂的数量,比起五年前,几乎增加了五倍之多,纺织厂、製糖厂、麵粉厂、机械厂,密密麻麻,遍布城外的每一个角落。
工厂多了,所需的工人,自然也多了五倍不止。
而这种底层的、劳累繁重、又充满危险的活计,宋人自然是不屑於去做的——宋人身为国家的正统,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怎会屈尊去做这种辛苦的体力活?
起初,工厂主们也曾使用新买来的奴隶,但这些新奴隶,大多不懂汉话,也不熟悉机器操作,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培训,效率极低。
后来,工厂主们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从婆罗洲和纽几內亚岛的种植园里,购买那些已经被驯化多年的奴隶。
这些奴隶,常年跟隨宋人,早已听懂了汉话,也熟悉了宋人的规矩,简单培训几日,便能快速適应工厂的工作,效率极高。
为了提高这些奴隶工人的积极性,让他们更加卖力地干活,工厂主们,便主动为他们解除了奴籍,给予他们自由身,每个月,还会给他们发放一定的工钱。
在物质极其发达的新乡,这些曾经的奴隶们,凭藉著每月的工钱,甚至还能隔三岔五地吃上肉,穿上乾净的衣服,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般日子,对比他们以前,被人打骂、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奴隶生活,简直是天差地別。
因此,这些工人,干活的积极性,都极高,个个任劳任怨,生怕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
当然,解除了奴籍,並不代表,他们就能成为正统的宋人。
这些工人,目前普遍每天要工作六到八个时辰,工厂通常从清晨的五点或六点,便开始开工,一直持续到晚上的七点或八点,中间,仅有短暂的一炷香时间,用来休息、吃饭。
他们整日被机器捆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应付繁琐的入籍考试,也没有时间去读书识字。
他们唯一的期望,便是多挣一些钱,攒下足够的积蓄,让自己的后代,能够摆脱这种繁重的体力劳动,有空閒的时间去读书识字,去参加入籍考试,成为一名真正的宋人,过上清閒而体面的日子。
可让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隨著工厂规模的不断扩大,资本的欲望,也愈发膨胀。
后来,那些工厂主们,竟然丧心病狂地开始使用童工——那些年幼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本该读书识字,却被强行带入工厂,从事著与他们年龄极不相称的繁重劳动,每日被机器摧残,眼神麻木,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天真与活泼。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而宋人们,因为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大多从事著研发、管理等轻鬆体面的岗位,工作清閒,薪水优厚,无需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因此,对於新乡这种翻天覆地的发展变化,宋人们,普遍都是乐观的,他们享受著发展带来的红利,却从未意识到,潜藏在这份繁荣之下的危机。
他们不知道,当资本逐渐展现出它狰狞的獠牙,当资本的欲望,不再满足於压榨外籍工人,而是將目標,对准了他们这些正统的宋人时,他们才会明白,自己当初,亲手放出了一头什么样的怪兽。
宋人,能否驾驭这头贪婪而凶猛的怪兽?
能否守住自己的家园,守住自己的特权与体面?
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预料。
而宋人与资本之间的斗爭,也將贯穿东宋很长一段时间的歷史,影响著东宋的兴衰与走向。
这些深远的隱患与未来的纷爭,都不是此刻的贺建林,能够想到的。
他已经从最初踏入新乡时的彷徨、茫然与不安,渐渐恢復了平静,心中的不適感,也消散殆尽。
这一切,还得多亏了祥子周到而殷勤的服务態度——祥子的恭敬与顺从,让他重新找回了,作为一名正统宋人的高贵与体面,也让他,渐渐接受了故乡的这些变化。
就在这时,祥子渐渐放慢了脚步,將黄包车,停在了一道高大的城墙面前,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歉意,恭敬地说道:“爷,前面就是內城了。小人身份低微,没有內城的通行令牌,进不去,只能劳烦爷,亲自走进去了。”
贺建林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城墙,心中瞭然。
此刻的內城,其实就是五年前,他离开时的新乡城区;而他刚刚逛了一个多时辰的、工厂林立的区域,在五年前,还只是新乡城外的一片郊外荒原,如今,却已然成为了新乡最繁华、最忙碌的地方。
他推开车帘,走下黄包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迈步朝著內城走去。
一踏入內城,眼前的景象,便与外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画风截然不同。
虽然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淡淡的煤烟味,依旧有些糟糕,但已经没有外城那般夸张,那般刺鼻。
毕竟,內城之中,居住的,都是宋人贵族、官员和富商老爷们,这些人,个个养尊处优,注重享受,若是把自己居住的地方,搞得一团糟、乌烟瘴气,还怎么安心享受生活?
內城之中,再也没有了外城那般高耸林立、喷吐浓烟的蒸汽烟囱,整个城区,经过了精心的规划与改造,规整而整洁。
记忆中,街道两边,那些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的小商贩,如今,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他们被统一规划到了东城的集市之中,集中经营,既整洁有序,又不影响內城的环境与秩序。
而贺建林率先踏入的西城,放眼望去,却是大片的贸易所和钱庄。
一座座气派的楼房,拔地而起,青砖黛瓦,雕樑画栋,门口悬掛著醒目的牌匾,往来的,都是身著体面服饰的商人与官员,个个步履匆匆,神色从容,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金钱与权力交织的气息,与外城的嘈杂、忙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