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草原朝贡(1/2)
启明元年,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的第二场雪,比立冬那场更急、更密。自清晨起,鹅毛般的雪片便铺天盖地,不到两个时辰,整座皇城便已深陷琼瑶。太极殿的重檐歇山顶覆了半尺厚的雪,丹墀下的螭首吐水口结了冰棱,在阴沉的天光下闪著幽蓝的寒光。
然而,今日太极殿內的气氛,却比殿外风雪更冷——那是一股凝结的、压抑的、带著刀锋气息的寂静。
陈星端坐御座,面色沉静如常,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许久没有移动过。
殿中,兵部侍郎正以极力克制却仍微微发颤的声音,诵读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
“……漠北雪狼部自去岁为陛下亲征所破、狼王伏诛后,余眾溃散,诸部互攻不休。然今岁秋末,铁勒部异军突起,其酋长阿史那咄苾驍勇善战,兼通权谋,先后吞併回紇、仆骨、同罗诸部,收雪狼旧部,已一统漠北……”
殿中微微骚动。
“……阿史那咄苾自称『俟利发可汗』,建牙帐於独乐水,拥控弦之士八万。十月初,其前锋已南掠至白道川。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陈星开口,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八万控弦。朕记得,去岁征雪狼时,漠北诸部合计不过五万铁骑。”
“陛下,”陈卫出列,面色凝重,“铁勒部本居剑河之西,距中原最远,歷来与雪狼不睦。然阿史那咄苾此人,臣略有耳闻——他能战,更能忍。雪狼王在世时,他年年遣使纳贡,俯首称臣;雪狼王一败,他坐收渔利,蚕食旧主。此人之患,恐不亚於雪狼。”
“不亚於雪狼”,这是极高的评价,更是极重的警讯。殿中文武皆知,去岁陛下亲征雪狼,虽阵斩狼王、勒石燕然,但星启军亦付出不小代价。如今帝国初定,江南新附,均田、科举、税改诸事方兴未艾,此时若与漠北新主再启大战——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带著恳求,“铁勒远在漠北,其南下白道川,或仅是试探。我朝可遣使齎敕书、赐金帛,封其为可汗,令其北归,不必轻启战端……”
“封他?”典雄当场炸了,“他杀了多少边民,你让陛下降敕封他?使不得!要打就打,俺老典这就点兵,再去一趟漠北!”
“典將军!”老臣急道,“今岁漠北大雪,牲畜冻毙无算,铁勒南下实为抢粮。朝廷若开边市,许其以马匹牛羊易粮,则其自退,何须劳师糜餉……”
“边市?”典雄冷笑,“前朝开边市,开到最后开了什么?开了个安史之乱!那些胡人,今日换粮,明日换铁,后日换城池!”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好了。”
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如利刃截断乱麻。殿中顿时肃静。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满殿臣工,落在殿外纷扬的大雪中,落在更远处——那片他曾经勒石记功、此刻却正在酝酿新风暴的茫茫草原。
“传朕旨意,”他缓缓道,“铁勒部南下之事,朕已知悉。白道川守军,坚壁清野,固守待命。陈卫,兵部、户部会商,筹备粮秣器械,做好开春后御驾亲征的准备。”
“陛下!”那位老臣失声。
陈星抬手制止:“朕意已决。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贾文:“贾相,遣使之事,並行不悖。朕要你选派一位能言善辩、熟知边情之人,以朝廷正使身份,前往铁勒王庭。不是去求和,不是去册封,是去问——问他阿史那咄苾,想不想做漠北的主人,想不想让他的部族在雪灾之年活下去,想不想……与星启做一桩双方都划算的生意。”
殿中一片寂静。眾人品味著“问”字的分量。
贾文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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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长安城,承天门。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朔风如刀,颳得承天门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
但城楼之下,御道两侧,却是人山人海。长安百姓顶著刺骨寒风,踮脚伸颈,爭相观望一场前所未有的奇景——
来自漠北铁勒部的使团,到了。
不是秘密遣使,不是暮夜叩关,而是阿史那咄苾接到朝廷正使传话后,以漠北新主之尊,亲率百骑,日夜兼程,南下长安。
此刻,这位统一漠北的铁血可汗,正步行於承天门外的御道上。
他约莫四十岁,身量不高,却极其精悍,浓眉深目,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梢划至颧骨。他身著草原贵族的貂裘,腰间金带嵌满宝石,但貂裘之下,是贴身的旧皮甲——甲片磨得鋥亮,显然隨他征战多年。
他没有骑马,没有乘舆,甚至没有让隨从搀扶。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他在距离承天门城楼二十步处,单膝跪倒。
积雪淹没了他的膝盖。
“铁勒部阿史那咄苾,奉启明皇帝陛下天威,特来朝贡!”
他的汉语很生硬,咬字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迴荡在承天门寂静的广场上。
城楼之上,陈星並未现身。
贾文立於城楼正中,代为宣諭:“陛下口諭——漠北风雪苦寒,可汗远来,朕已知之。且入皇城,避风御寒,明日太极殿朝见。”
“咄苾,谢陛下隆恩!”
阿史那咄苾以额触地,貂裘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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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极殿。
这是启明元年最盛大、也最微妙的一场朝会。
殿中,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气氛庄重如常。但许多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殿中央那一片特別的区域——那是为漠北使团预留的位置。
阿史那咄苾今日换了装束。他没有穿貂裘,没有系金带,而是一身素白麻衣,不染华彩,不缀珠玉。腰间无佩刀,髮辫无金饰,唯有左颊那道刀疤,在殿中烛火下愈发狰狞醒目。
他向御座行跪拜大礼,三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声音沉闷。
“罪臣咄苾,叩见启明皇帝陛下。”
“罪臣?”陈星端坐御座,语气平静,“可汗何罪之有?”
阿史那咄苾伏地不起,声音沉闷如钟:
“臣前月不知天威,纵部属南下白道川,掠边民牲畜粮草。此罪一。”
“臣统一漠北诸部后,未及时遣使长安请封,擅称可汗,僭越名分。此罪二。”
“臣今日亲至长安,非敢邀功请赏,唯愿献上铁勒部八万铁骑之誓忠,为陛下守北疆、御西寇,以赎前罪。”
殿中譁然。
八万铁骑的誓忠?这不是请封,这是请降——或者说,是请为藩属。
铁勒部刚刚统一漠北,正是兵锋最盛之时。阿史那咄苾何至於此?
陈星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良久,久到殿中落针可闻。
“抬起头来。”
阿史那咄苾缓缓抬头,与御座上的帝王对视。
“朕问你,”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今日来,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你部族的老弱妇孺,逼你来的?”
阿史那咄苾身体一震。
他没有回答。但那双被漠北风雪磨礪得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那一刻,罕见地避开了陈星的注视。
殿中气氛陡然凝滯。
陈星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道:
“今年漠北雪灾,牲畜冻毙七成。你铁勒部虽併吞诸部,但仓廩空虚,人心未附。你麾下八万铁骑,有一半是去岁降將,未必真心服你。你若此时与朕开战,胜,不过是抢得一冬粮草;败,则铁勒本部必被回紇、仆骨余孽反噬,你阿史那咄苾,將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平铺直敘,如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所以你来了。你不敢赌朕会不会御驾亲征,你不敢赌你麾下那八万控弦有多少会阵前倒戈,你更不敢赌——你死后,你那三个还未成年的儿子,能不能守住你的牙帐。”
阿史那咄苾跪在原地,脊背僵直,一言不发。
良久,他再次以额触地,声音艰涩: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朕不知道。”陈星缓缓道,“朕只知道,漠北的狼,也是要吃饭的。饿极了的狼会南下抢人,但吃饱了的狼,可以替主人看羊圈。”
他站起身,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位草原的新主人:
“阿史那咄苾,朕不要你的『罪』,也不要你的『誓忠』——那太虚。朕跟你做一笔生意。”
“今冬,长安开边市,许你铁勒部以良马、牛、羊皮、东珠,平价换粮。边市地点,设在云中城北。你部族能换多少,看你自己有多少货。”
阿史那咄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同时,朝廷册封你为『奉义可汗』,赐金印、冠服。你治下漠北诸部,名义上仍归你统辖,但需年年遣使朝贡,岁岁接受朝廷册封。你铁勒部的汗位更迭,需经朝廷认可,方可生效。”
“作为交换,”陈星的声音愈发平静,“你须承诺,永不南掠。你麾下铁骑,也不得越过阴山一步。违此约,则朕必亲征,犁庭扫穴,不留后患。”
他俯视著跪伏在地的阿史那咄苾,一字一顿:
“这笔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殿中落针可闻。
阿史那咄苾跪在原地,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他身后那些铁勒武士,虽听不懂全部汉语,却从可汗僵硬的背影中读出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臣服。
那是被看透之后,连恐惧都无处躲藏的、彻底的赤裸。
良久,阿史那咄苾深深伏下头颅。这一次,他的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许久没有抬起。
“臣……咄苾,叩谢陛下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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